十一月的尾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中仓促收场。十二月的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空气凛冽干燥,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城市换上了冬装,橱窗里挂起了圣诞装饰,闪烁的彩灯和红色的装饰品,试图对抗冬日的萧瑟,营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然而,对于刚刚尝到恋爱甜头的祝余和程屿而言,一种来自现实世界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精准地渗透进他们尚且温存的关系缝隙里。
他们的恋情,在最初一个月里,像一株被小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幼苗,沐浴着彼此试探的暖阳和温柔灌溉的细雨,舒展得静谧而美好。程屿几乎将所有的业余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祝余身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些细致的关怀,却又增添了恋人之间特有的亲昵和小小的惊喜。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看的某本绝版画册,然后某天“恰好”在朋友的藏品里发现并借来;他会因为她一句“今天画的蓝色总是不对”,而跑遍半个城市,找来不同产地、不同年份的群青颜料试样;他甚至在某个加班的深夜,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只为了给她送一碗据说能驱寒安神的古法甜汤,在工作室门口抱抱她,说一句“想你”,然后又匆匆赶回去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祝余也努力地回应着这份热情。她开始习惯生活里有另一个人的频繁出现,习惯分享日常的琐碎,习惯在作画间隙,抬头就能看到程屿发来的、或许只是一张天空照片或一句无聊吐槽的微信。她送他自己做的、画着可爱图案的马克杯,在他熬夜工作时,远程为他点一份健康的外卖。他们的关系,在规避了最初的紧绷和刻意的“表现”之后,渐渐沉淀出一种松弛而舒适的日常感。
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仅限于两人小世界的宁静,是脆弱且暂时的。程屿身后那个庞大、传统且对他抱有明确期望的家庭,像一片悬在头顶的、终将落下的积雨云。只是他们都没料到,这片云会来得如此之快,挟带的寒意如此刺骨。
暴露,源于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周末晚餐。
那个周六晚上,程屿带祝余去了一家新开业不久、主打创意融合菜系的餐厅。餐厅氛围很好,灯光柔和,私密性也不错,是时下年轻人喜欢的约会地点。程屿兴致勃勃地点了好几道招牌菜,跟祝余讲解着厨师的设计理念,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
就在晚餐接近尾声,程屿正挖了一勺甜品,笑着要喂给祝余尝尝时,一个低沉而略带惊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屿?”
程屿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祝余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邻桌过道上,站着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气质沉稳矜贵的年轻男人。男人约莫三十出头,容貌与程屿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硬朗,眼神更锐利,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审视感。他身边还站着一位衣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伴。
程屿放下勺子,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但祝余能感觉到他瞬间挺直的背脊。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程屿的兄长程峻,目光在程屿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祝余。那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礼的,但祝余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正被行家仔细打量。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也站了起来。
“这位是?”程峻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是我女朋友,祝余。”程屿伸手,轻轻揽了一下祝余的肩膀,动作带着宣示和保护意味。“祝余,这是我大哥,程峻。”
“程先生,您好。”祝余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程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程式化的笑容:“祝小姐,幸会。”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祝余的衣着、气质,以及桌上那盘尚未动完的、造型别致的甜品,然后重新看向程屿,“和朋友吃饭?不打扰你们了。”他甚至没等程屿回应,便对身边的女伴示意了一下,两人转身朝着餐厅深处另一个更隐蔽的包厢区域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程屿坐下,刚才轻松愉快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你大哥……”祝余轻声开口。
“嗯。”程屿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碰巧遇见。他那人就那样,看着严肃,其实……还行。”他的“还行”说得没什么底气。
祝余没有再追问。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绝非一次简单的“碰巧遇见”。程峻看见了,知道了。以程家的行事风格和他长子的身份,这件事,绝不会到此为止。
果然,仅仅隔了一天,风暴便毫无预警地降临。
周一上午,程屿正在画廊和助理核对一份展览合同细节,手机响了。是他母亲的号码。他走到安静的窗边接起。
“小屿,今晚回家吃饭。”母亲周文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爸爸和大哥都在,有事要跟你说。”
程屿的心沉了一下。“妈,什么事?我晚上可能……”
“推掉。”周文蕙的语气难得地强硬起来,“必须回来。关于你昨天和那位‘祝小姐’一起吃饭的事。”她特意加重了“祝小姐”三个字。
程屿沉默了几秒,知道避无可避。“好,我回去。”
挂断电话,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他没有立刻告诉祝余,不想让她平白担心。他需要先自己去面对这场家庭审判,至少要摸清家人的态度和底线。
当晚,程家那座位于城市顶级地段的独栋别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召开董事局会议。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冰冷和压抑。程建业——程屿的父亲,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面色沉郁,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周文蕙坐在他旁边,衣着雍容,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忧色。程峻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鹰,好整以暇地看着刚进门的弟弟。
程屿脱下外套交给佣人,走到客厅中央。“爸,妈,大哥。”
“坐。”程建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不高,却充满威严。
程屿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听说你谈恋爱了?”程建业开门见山,雪茄在指尖转动,“对方姓祝?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子弹射来。程屿早有准备,冷静回答:“是,她叫祝余,29岁,是位非常优秀的独立插画师和艺术家,有自己的工作室。家境普通,但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清白本分。”
“29岁?”周文蕙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惊愕和不满,“小屿,你才24!她比你大整整5岁!这……这合适吗?”
“年龄不是问题,妈。”程屿看向母亲,语气尽量温和,“我们相处得很好,她成熟、独立、有才华,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不是问题?”程峻轻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诮,“小屿,你太天真了。24岁谈恋爱正常,但找个29岁的?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年纪还没安定下来的女人,要么是眼光太高太挑,要么就是……自身有什么问题。你了解她的过去吗?听说,她还离过婚?”最后一句,他是看着父亲程建业说的,显然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做足了“功课”。
程屿的拳头倏地握紧,血液一下冲上头顶。“她没有结过婚!”他提高了声音,眼神锐利地看向大哥,“大哥,请你不要在没有了解事实的情况下,随意揣测和诋毁别人!”
“哦?没结过婚?”程建业挑了挑眉,语气更沉,“那更糟。耽误到29岁还不结婚,跟男人同居过吧?感情经历恐怕复杂得很。这样的女人,心思深,你玩不过她。”
父亲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刺向程屿最在意的点,也狠狠羞辱了祝余。程屿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爸!请你尊重她,也尊重我!她不是什么‘心思深’的女人,她只是……只是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但这恰恰说明她对待感情认真!她独立、清醒、靠自己的才华生活,这难道不是优点吗?”
“优点?”程峻慢条斯理地开口,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推向程屿的方向,“我简单了解了一下。你这位‘优秀’的女朋友,前男友是顾氏集团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嘛……也就那样的顾征。顾家那种环境里出来的女人,见识过真正的富贵,跟过那种出身的男人,你以为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图你画廊那点流水?还是图你程家二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她自己可能永远够不到的资源和未来?”
打印纸上是寥寥几行字,显然是匆忙调查的结果,提到了祝余和顾征曾长期交往,以及祝余目前的工作状况。信息不算详尽,但足以引爆程建业的怒火。
“顾家?”程建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将雪茄重重拍在茶几上,“那个眼高于顶、做事不留余地、现在一堆烂摊子的顾家?你跟顾家小子玩剩下的女人搅在一起?程屿,你是嫌我们程家脸上太光鲜,非要抹点灰是不是?你是觉得我这个父亲当得太容易,非要给我找点不痛快?”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屿感到一阵无力,家人的偏见和臆测像铜墙铁壁,他试图解释的每句话都显得苍白,“祝余和顾征早就分手了,而且是她主动离开的!她根本不在乎顾家有没有钱!她要是图钱图资源,当初就不会离开顾征!她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是我!”
“因为你是你?”周文蕙摇头,声音带着痛心和不解,“小屿,你还年轻,不懂人心复杂。她比你大五岁,经历比你多,你现在觉得她什么都好,独立有才华,不图钱,可等新鲜感过了呢?等她年纪再大点,想要安稳了呢?到时候,程家少奶奶的身份,她能不动心?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妈!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你们那套功利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程屿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祝余不是那样的人!她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她根本不稀罕什么‘少奶奶’的身份!我用五年时间证明了我可以不靠家里,能把画廊做起来,现在,我请你们尊重我的感情选择!就像当初你们最终尊重了我开画廊的选择一样!”
“尊重你的选择?”程建业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眼神冰冷,“开画廊,好歹算个正经事业,虽然不成气候,我也忍了,就当给你练手。但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胡来!这个祝余,年龄、经历、家世,没一样合适!我告诉你程屿,你要是执意跟这个女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画廊后续扩张需要的资金,你自己想办法!家里不会再支持一分钱!还有,你大哥正在谈的、准备介绍给你的那几个优质合作项目,也一并取消!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好啊,我看看,离开了程家的支持,你那间小画廊,和你那位‘不图钱’的女朋友,能走多远!”
说完,程建业不再看程屿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
周文蕙看着儿子,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起身跟着丈夫离开了客厅。
只剩下程峻还坐在那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走到程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听不出是劝慰还是嘲讽:“小弟,爸在气头上,话是重了点,但道理没错。玩玩可以,认真就没必要了。那个祝余……确实不是你的良配。趁早断了吧,对大家都好。”
程屿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牙关紧咬:“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程峻耸耸肩,不再多说,也转身离开了。
空旷豪华的客厅里,只剩下程屿一个人。水晶灯冰冷的光线笼罩着他,刚才激烈的争吵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父亲最后的话,像一道枷锁,沉重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资金断供,项目取消……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压力,更是家族对他选择的彻底否定和惩罚。
他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愤怒、委屈、不甘、还有对祝余深深的心疼和愧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早就知道家里会反对,却没想到反对得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甚至不惜用他最在意的事业来威胁。
但他不能倒下去,更不能把压力转嫁给祝余。
从那天起,程屿的生活节奏骤然改变。他变得更加忙碌,几乎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在画廊处理日常事务,接待客户,洽谈合作;晚上则参加各种之前他或许会推掉的社交酒会、行业沙龙,见投资人,拉赞助,寻找新的商业合作机会。他接了一些纯粹为了赚钱的商业展览和艺术衍生品设计项目,这些项目艺术性不高,但来钱快,能缓解画廊的资金压力,也能为他试图独立运作的项目积累资本。
他依旧每天和祝余联系,尽量抽出时间见面,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疲惫。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接电话的频率变高,而且常常需要走到一旁低声交谈,有时甚至会暂时避开她。
祝余不是迟钝的人。程屿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他笑容里的勉强,他拥抱时突然走神的瞬间,他手机屏幕上频繁闪烁的、来自家人或工作伙伴的来电……都像细小的针刺,提醒着她那片悬在头顶的阴云,已经开始落下雨点。
一天傍晚,程屿来工作室接她出去吃饭。等餐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蹙起,对祝余说了声“抱歉,接个工作电话”,便起身走到了餐厅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祝余的位置,恰好能透过玻璃隔断,隐约看到他侧影。他背对着餐厅,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举着电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紧绷的肩膀和偶尔提高的、压抑着情绪的声调,泄露了通话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