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顾征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更淡了些:“好。那先不打扰你了。预算方案我邮件发你,有空看看。另外……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好的,谢谢。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祝余将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屿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是……你前男友?”
祝余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程屿“哦”了一声,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提醒了一句:“面……快凉了,赶紧吃吧。”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这份分寸感,让祝余感到舒适。她没有解释她与顾征如今的关系,程屿也似乎并不需要她解释。他只是在她接完那通显然来自过去、且时间微妙的电话后,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将注意力拉回当下这碗热汤面上,拉回这个他们共同创造的、尚未开幕的展览上。
几天后,祝余和苏晓约了晚饭。
在一家热闹的川菜馆里,苏晓听祝余提起最近忙于布展,以及和画廊那位年轻老板程屿的频繁接触,职业病(记者兼八卦爱好者)立刻发作,眼睛瞪得溜圆。
“等等,你说那画廊老板多大?24岁?富二代?长得怎么样?”苏晓连珠炮似的问。
“是24岁,家里确实有背景。长相……挺精神的,个子高。”祝余如实回答,专注于对付碗里的毛血旺。
“祝余同学,”苏晓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隔着氤氲的辣椒蒸汽看着她,“我可要提醒你啊,小心点。”
“小心什么?”祝余有些好笑。
“小心这种男孩子啊!”苏晓压低了声音,“年轻,有钱,有理想,热情洋溢,对你这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姐姐又这么殷勤周到……听起来简直是偶像剧标配。但是!这种热情,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阵雨。而且,他们这个年纪,自己还没完全定型呢,对感情、对人生的认知可能都还在摸索。你刚从顾征那么一段复杂深刻的关系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把自己整理好,可别又一头栽进另一段可能更……更‘青春疼痛’的关系里。”
祝余听着好友这番苦口婆心的“警告”,心里明白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她给苏晓夹了块水煮鱼片,平静地说:“晓晓,你想多了。我和程屿,现在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合作伙伴。他很专业,对艺术有热情,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仅此而已。”
苏晓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挑了挑眉:“你确定……只是工作关系?你看看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神都柔和了,语气也不一样。‘他很专业’、‘对艺术有热情’、‘合作愉快’……这些话本身没问题,但从你嘴里这么自然而然地流出来,还带着点……嗯,欣赏?这就有点问题了哦,祝女士。”
祝余失笑:“欣赏一位有才华、有品位的合作伙伴,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当然正常。”苏晓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问题是,这种欣赏,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一起加班吃泡面的夜晚,或者某个他记得你所有小习惯的瞬间,悄悄变质成别的什么呢?你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祝余沉默了。她想起凌晨展厅里的那碗热汤面,想起他记得她喝茶的口味和下午饿的点,想起他托举她时手掌的温度和随后两人那瞬间的尴尬……这些片段,确实不止于“工作关系”的范畴。它们温暖,细腻,带着侵入私人边界的力量。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晓晓。”祝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不是十八岁的小女孩了。我有我的判断,也有我的边界。程屿他……确实很好,很特别。但我不急着定义什么,也不期待什么。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展览做好。”
苏晓看着好友眼中那份清醒和从容,知道她确实不再是当年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女孩了。她稍稍放心,但还是拍了拍祝余的手:“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需要吐槽、需要分析、需要撑腰,随时找我!”
展览开幕的前一天,所有准备工作终于全部就绪。
最后一次检查结束,已是晚上八点多。两人站在空旷、明亮、一切就位的展厅中央,看着墙上那些凝聚了数月心血的《日常的诗》,都有种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复杂情绪。
“终于……好了。”程屿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紧张,“明天,就看它们的了。”
“嗯。”祝余也微笑着,目光扫过那些画作,心中满是平静的期待。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程屿很自然地说。
这次,祝余没有拒绝。累了一天,确实不想再去挤地铁或等车。
坐进程屿那辆并不张扬的深灰色SUV,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柑橘的清新香氛味道。程屿发动车子,连上蓝牙,一阵舒缓而略带感伤的爵士钢琴曲流淌出来。
祝余听着前奏,微微一怔。这是她前几天在画廊休息时,偶然提起过很喜欢的一位相对冷门的法国爵士钢琴手,还说他的音乐“像雨夜咖啡馆窗上的雾气,朦胧又清醒”。
“你还记得?”她转头看向程屿。
程屿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清晰的弧度,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格外低沉而温和: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
不是刻意的表白,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陈述。但这句话,连同车内流淌的、她恰好喜欢的音乐,以及这一天疲惫工作后共享的松弛时刻,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氛围,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又随着音乐的流淌而继续运动。
祝余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路灯和霓虹灯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疲惫的身体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着,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像春日里泥土下种子悄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像夜风中悄然改变方向的一缕气流。细微,却无法忽视。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急于去定义。只是任由这份微妙的感觉,伴随着爵士乐慵懒的旋律和窗外流动的夜景,在疲惫而满足的归途上,静静流淌。
车子平稳地驶向她老城区的小巷。灯光渐暗,人声渐稀。
一个展览即将开幕。
一段新的、尚不明朗的关系,似乎也正随着布展日常的结束和这句“我都记得”,悄然拉开了它朦胧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