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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渐渐靠近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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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到六月的星海市,在春的绚烂与夏的炽烈之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白日里阳光灿烂,但并不灼人,风是暖的,带着植物蒸腾出的蓬勃水汽和隐约的花果甜香。夜晚则退去燥热,留下一片温润的凉意,适合散步、闲聊,或者开一盏灯,在静谧中专注于手头的事。梧桐树已长得密密匝匝,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鸣尚未登场,城市沉浸在一种相对宁静、专注于内部生长的氛围里。

对于祝余而言,这两个月的时间,被《日常的诗》系列展览的筹备工作,以及由此带来的与程屿的频繁接触,填得满满当当,却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细微波澜的规律感。

布展的日子,像一首节奏明确的协奏曲。

祝余通常会在午后抵达“新锐艺术空间”。这个时候,上午的日常事务已处理完毕,画廊里相对安静,自然光线也恰好从高窗斜射进来,为审视作品和空间关系提供了最佳条件。而程屿,几乎总是会在。他似乎刻意调整了自己的日程,将大部分需要外出或会议的事情安排在上午或傍晚,把下午这段核心的布展时间预留出来。

起初,祝余以为他只是作为负责人来把关,但很快发现,程屿的参与远不止“把关”那么简单。他事必躬亲,而且做得异常投入。搬动那些不算轻的画框时,他会抢在助理前面,小心翼翼却又稳稳当当地搬运;调整每一盏射灯的角度和亮度时,他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爬上爬下,反复测试,直到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画作的肌理和情绪,又不会产生刺眼的反光;撰写和校对展签文字时,他会拿着打印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和祝余确认,对某个形容词或介词的使用反复推敲,力求精准传达作品意涵,又不显得过度阐释。

有一次,祝余看到他额头上沁出汗珠,正费力地调整一幅较大尺寸画作的悬挂高度,便忍不住说:“这些体力活和技术活,其实可以让员工或者专业的布展公司来做。你不用每次都亲自动手。”

程屿从梯子上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喘了口气,看着墙面上那幅刚刚挂正的、描绘着一把旧藤椅在晨光中静谧轮廓的画,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我知道可以交给别人。”他转过头,对祝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天真,“但这是我的画廊啊。就像……嗯,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给它选什么衣服(展览),怎么打扮它(布展),总想自己动手,看着它一点点变成想象中的样子,这个过程本身,就特别有成就感。而且,”他顿了顿,眼神认真起来,“和您的作品打交道,我更想亲手来。感觉……更能理解它们,也对最后的呈现更负责任。”

这个回答让祝余微微动容。她见过太多画廊老板或策展人,他们将布展视为流程化的技术工作,甚至是一种不得不忍受的琐碎。像程屿这样,将之视为一种充满情感和创造性的参与,甚至带着点“匠人”般的虔诚,实属难得。这份用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也体现在展览日渐成型的每一个细节里。

在日复一日的紧密合作中,一些细微的观察和默契,自然而然地在两人之间生长起来。

关于饮食,程屿很快发现祝余下午工作时只喝清茶,红茶或乌龙,不加糖和奶。于是,每次她到画廊,休息区的茶几上总会提前泡好一壶温度适宜的红茶。他还注意到,大约下午三点左右,她会不自觉地按按胃部,或者眼神在画作和窗外之间游移的时间稍长——那是轻微饥饿的信号。于是,不知从哪天起,那个时间点,总会有几块精致小巧、不太甜腻的点心(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杏仁酥,有时是画廊隔壁那家颇受好评的甜品店的招牌芝士塔)悄然出现在茶盘旁边。程屿从不特意说明,祝余也从不点破,只是自然而然地享用,偶尔会抬眼对他微微一笑,算作感谢。这种体贴,不张扬,却让人舒适。

关于工作习惯,祝余在画室沉浸创作时,需要绝对的专注和不被打扰。在画廊布展,虽然环境不同,但当她需要对某件作品进行最后的微调,或者凝神思考悬挂序列时,也会进入那种“勿扰”的状态。程屿似乎能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气场的转换。每当这时,他会自动停下手中的事,放轻脚步,甚至示意其他工作人员暂时离开那个区域,给她留出一片安静的“思考场”。他会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假装研究手中的平板电脑或资料,实则用余光关注着,等她眉宇间那抹深思的皱褶松开,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复清明,他才仿佛“刚好”想起什么似的,走过去继续讨论。这种无声的尊重和理解,让祝余感到一种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他们的对话,也从最初纯粹的艺术理念和展览实务,慢慢渗透到更个人化的领域。有时在调光间隙,喝着茶休息时,程屿会聊起在伦敦读书时的趣事和糗事:如何在听不懂的学术讲座上强打精神,如何在阴雨连绵的冬天因为想家而整夜失眠,如何为了省生活费去中餐馆打工结果打碎了一摞盘子……他的讲述生动幽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嘲和怀念。祝余也会分享一些在巴黎或冰岛时的碎片:语言不通闹出的笑话,在陌生城市迷路时意外的发现,独自面对创作瓶颈时的焦虑与突破。这些分享无关痛痒,却像一块块拼图,让彼此的形象在“艺术家”和“画廊主”的身份之外,逐渐变得丰满、立体、有温度。

当然,也会有猝不及防的、略显尴尬的瞬间。有一次,祝余需要将一幅画挂到一面墙的较高位置,画廊常用的移动梯子被另一个展厅占用了一时拿不过来。她踮起脚试了试,还是差一点。

“我来吧。”程屿很自然地走过来,伸出手,“我托您一下,应该能够到。”

祝余也没多想,点了点头。程屿蹲下身,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侧,轻轻向上一送。祝余借力,成功将画挂上了挂钩。

然而,当她的双脚重新落回地面,程屿的手松开时,两人都有一瞬间的停顿。方才那短暂的肢体接触,手掌与腰肢之间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衣料传来的温热和力道,以及托举时不可避免的近距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切实存在的涟漪。

祝余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但她迅速调整呼吸,转过身,装作检查画框是否挂正,语气平静:“好了,谢谢。”

程屿也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声音比平时略低:“不客气。我……我去看看那边的灯光。” 说着,便快步走开了。

之后的工作照常,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小插曲。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需要小心绕开的微妙张力。这张力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那些关于艺术、生活和琐事的寻常交谈,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生动气息。

布展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那个周五晚上,工作比预想中更耗时。

为了确保开幕前的万无一失,他们需要对所有作品的悬挂牢固度、灯光效果、展签准确性以及展厅的整体动线进行最终复核和微调。等一切尘埃落定,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已是凌晨一点多。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只剩下主干道上的车流还拖着疲惫的光带。园区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这个展厅还亮着灯。

两人都累得够呛,饥肠辘辘。之前叫的外卖早已凉透,油腻地堆在休息区的茶几上,看了就没胃口。

“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吃的。”程屿说着,走向画廊后方那个小小的、兼做茶水间和简单备餐区的小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插电的小煮锅和两副碗筷走了出来,锅里是沸腾的清水。

“只有这个了,速食拉面,加两个鸡蛋,一点青菜。”他有些不好意思,“将就一下?”

“挺好的,热乎的就行。”祝余在展厅干净的地板上坐下,靠着墙壁,伸直了有些酸痛的腿。

程屿也挨着她不远处坐下,两人就着那只小小的电煮锅,看着面条在咕嘟咕嘟的沸水中翻滚、变软,鸡蛋渐渐凝固成溏心,青菜变得翠绿。简单的食物香气在空旷的展厅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油画颜料、木材和灰尘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深夜工作后的温馨气息。

面煮好了,两人各自盛了一碗,默默地吃着。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窗内是灯火通明的展厅和墙上那些已然准备就绪、静待观众的画作。疲惫的身体被热汤面熨帖着,一种共享了艰苦工作后、松弛下来的平静与满足感,在寂静中流淌。

“其实,”程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开这个画廊以来,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祝余从碗沿抬起眼,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他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为什么?”她问。

“因为,”程屿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日常的诗》系列作品,最后落回祝余脸上,笑容干净而纯粹,“能和真正欣赏的艺术家一起,亲手把一个我们都相信的展览,从无到有地做出来,看着它一点点成型、完善,最终准备好迎接观众。这种感觉……特别充实,特别真实。比谈成多少笔生意,卖出多少幅画,都更让我高兴。”

他的快乐如此简单直接,源于对艺术本身和创作过程的珍视。这份纯粹,在经历了许多算计、权衡和复杂人际的祝余听来,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灵的尘埃。她也笑了,点点头:“我也很高兴,能和这么用心的画廊合作。”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时刻,祝余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拿出来一看,是顾征。

这么晚了?她有些疑惑,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祝余,是我。”顾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似乎也很安静,“抱歉这么晚打扰。文化馆那边关于明年公共教育项目的预算方案,项目部发给我一份,有几个细节我觉得可能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尤其是涉及艺术家工作坊的部分,怕他们理解有偏差。你现在方便吗?或者我们明天……”

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工作时的专注。但说着说着,他似乎听到了祝余这边空旷的回音,以及……极轻微的、另一个人吃面时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顿了一下,问道:“你和谁在一起?还在外面?”

祝余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吃面、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程屿,平静地回答:“在画廊,和老板一起,布展收尾。”

“这么晚?”顾征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句本身似乎就带着某种意味。

“嗯,赶进度,刚弄完。”祝余简短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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