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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画廊的年轻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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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您先去我办公室坐坐?这里……”程屿指了指走廊那头还敞着门的、显然刚经历过风暴的会议室,有些尴尬。

“好。”祝余点了点头。

程屿的办公室在画廊最里面,空间不大,但视野很好,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园区内庭的一小片竹林。房间里有些乱,到处堆着画册、资料、未拆封的快递箱,以及一些显然是他个人收藏的玩具模型和艺术潮玩。一张巨大的、堆满东西的实木办公桌占据中央,墙面上钉满了各种展览海报、艺术家作品小样、便签纸和灵感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油墨和一点点男孩子房间里常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气息。

“有点乱,您别介意。”程屿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沙发上的几本厚重画册。

“不用麻烦,这样就很好。”祝余在沙发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

程屿自己拉过办公椅,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脸,似乎想尽快从刚才的冲突中脱离出来,进入工作状态。“祝老师,您纽约的个展《余烬与光》,我看过详细的报道和部分作品图。非常打动我,尤其是那种将强烈情感体验淬炼为视觉哲思的转化能力,还有对‘光’这个母题不同维度的探索。”他开口谈起艺术,语气立刻变得不同,眼神专注,用词准确,显然不是客套恭维,而是真的做过功课并有自己的理解。

“谢谢。”祝余微笑回应,“‘新锐’的展览我也有关注,你们在推动青年艺术家和实验性项目方面,很有想法和魄力。”

“想法是有,魄力……”程屿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刚才您也看到了,就是太有‘魄力’,容易得罪人。”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李老师应该跟您提过,我们非常希望能与您建立合作。不一定是立刻做个展,也可以先从一些小型项目、对谈、或者联合策划开始。我们看重的是您作品中那种内在的坚韧感和时间感,这与我们画廊想要倡导的、超越短期潮流、关注艺术本体价值和个体精神成长的方向是契合的。”

他的表述清晰而真诚,甚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对画廊理念的笃定。祝余能感觉到,刚才与投资方的争吵,根源恐怕就在于这种“笃定”与更现实的商业诉求之间的冲突。

“我欣赏你们的理念。”祝余斟酌着词句,“不过,我目前刚回国,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正在酝酿一个更偏向内省和日常生活观察的新系列。可能短期内不会有大体量的、适合商业画廊快速运作的新作产出。”

“完全理解!”程屿立刻说,眼睛亮了起来,“艺术家的创作节奏是第一位的。我们希望的正是长期的、基于相互理解和尊重的合作,而不是快餐式的消耗。事实上,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名为‘慢生长’的系列项目,就是关注艺术家在非热点期的沉淀过程,甚至可以通过文献、手稿、工作室开放日等形式,呈现创作背后的思考脉络。我觉得,这和您现在的状态非常契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刚才那位前台女孩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说:“程总,王总那边……又来电话了,挺急的,还是关于那份合约的事……”

程屿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刚才谈论艺术时的光彩被烦躁取代。他挥了挥手,语气生硬:“跟他说我在见重要客人,没空。让他等着。”

女孩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祝余看着程屿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无奈,又想起刚才走廊里那场关于“流量艺术家”和“画廊方向”的激烈争执。她忽然对这个看似冲动、却有着清晰(甚至有些固执)艺术追求的年轻老板,生出了一丝理解。在这个资本和流量日益侵蚀艺术本体的时代,一个二十四岁、手握资源的年轻人,没有选择最容易的捷径,反而要坚持一条可能更艰难、更慢的道路,这本身就需要勇气,哪怕这种勇气里混杂着稚嫩和笨拙。

“程屿,”祝余开口,用了更直接的称呼,语气平和,“介意我问一下,刚才你们争论的焦点,具体是什么吗?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程屿似乎没料到祝余会主动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也没什么不方便的。王总代表的一个投资基金,是我们画廊的早期投资人之一。现在画廊有了一点名气,他们就想加速变现,逼我签下一批在社交媒体上有几十万粉丝、作品单价不高但走量很快的所谓‘网红艺术家’,搞联名、快闪、限量版画那一套。说这样才能快速回本、扩大影响力。” 他顿了顿,语气激动起来,“可那根本不是艺术!那是贴着艺术标签的时尚消费品!我的画廊叫‘新锐艺术空间’,不是‘新锐文创零售店’!我要做的是推动有思考、有探索、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不是帮人卖装饰画或者制造社交货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炽热,以及对商业逻辑侵入艺术领域的本能抵触。祝余安静地听着,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才缓缓说道:“商业和艺术,未必一定是水火不容的对立。我之前的‘征途未来文化馆’项目,就是一个试图在商业资本、公共空间和严肃艺术之间寻找平衡点的尝试。关键在于,合作的各方是否真正理解并尊重艺术创作的规律和价值,而不是简单地把艺术当作吸引眼球或快速变现的工具。”

程屿认真地听着,当听到“征途未来文化馆”时,他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了!‘征途未来文化馆’!您是那个项目的艺术总监!我看过开幕报道和空间照片,做得太棒了!那个‘星尘记忆’互动装置,简直是神来之笔!难怪……难怪您能理解!”

他的反应有些孩子气的兴奋,让祝余不禁莞尔。“那个项目确实让我学到很多,关于如何在现实约束下,最大程度地实现艺术理想。有时候,完全拒绝商业并不可行,但如何在合作中保持艺术的核心自主性和精神纯度,是需要智慧和策略的。”

程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烦躁被一种找到“知音”和“前辈指点”的专注所取代。他刚要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策展部的李老师,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她显然已经结束了会议,得知祝余被程屿“截胡”到了办公室,便赶了过来。

“祝老师,真抱歉让您久等了!还碰上……”李老师看了一眼程屿,眼神略带责备。

“李老师,不怪程屿,我们聊得挺好。”祝余起身,与李老师握手,“正好也让我对‘新锐’的理念和面临的挑战,有了更直接的了解。”

接下来的正式会谈,在李老师的主持下,进行得顺利而高效。双方初步探讨了未来几种可能的合作模式,包括参与“慢生长”项目、在画廊举办小型讲座或对谈、以及在未来合适时机为《日常的诗》系列或后续新作策划专题展览等。程屿虽然年轻,但在具体讨论中展现出了不错的专业素养和对细节的关注,只是偶尔在李老师与祝余讨论更务实的合作条款时,会显露出一丝不耐,似乎更热衷于谈论艺术理念本身。

会谈结束,气氛融洽。李老师还有后续工作要处理,程屿主动提出送祝余到门口。

走出画廊,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园区红砖铺就的地面上。

“祝老师,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程屿站在画廊门口,认真地说,“不仅是为可能的合作,更是……您刚才那番话,让我觉得,自己坚持的东西,并不是完全幼稚可笑的。”

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毫无阴霾,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尚未被现实过多磋磨的、干净的勇气和热情。即使刚才经历了激烈的争吵,即使背负着投资方的压力,此刻他眼中依然有光,那是对自己相信的事物毫不怀疑的光芒。

祝余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真年轻啊。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不是贬义,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羡慕。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那种为了理念可以不顾一切、甚至有些笨拙地与世界对抗的劲头,那种对“热爱”本身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投入……这些特质,在她自己身上,似乎已经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一次次现实的碰撞与心碎,被磨损、被包裹、被谨慎地收纳起来了。她依然坚持,但方式已变得更加迂回、更有策略,也更懂得保护自己。

“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可笑的。”祝余看着他,语气温和而肯定,“只是,这条路可能会比你想象中更崎岖,也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耐心。祝你好运,程屿。”

程屿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明亮:“谢谢您!我会的!那……我们保持联系?关于合作的具体细节,李老师会再跟您对接。”

“好,保持联系。”

祝余转身,沿着园区的小路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程屿还站在画廊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眯眼看向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身影里,有一种孤独,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属于青春本身的张力。

祝余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春风吹拂着脸颊,带来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新的合作机会,新的面孔,新的一段关系(至少是工作关系)的开启。生活总是这样,在平静的河流下,暗藏着新的支流与交汇的可能。

而她,已经学会了不再轻易被任何一种光芒(无论是成功的、青春的,还是其他)完全吸引或动摇。她会谨慎地观察,理智地判断,然后,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内心的指南针,决定是否同行,以及同行多远。

年轻真好。但二十九岁,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为之建造堡垒的祝余,同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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