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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画廊的年轻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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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星海市,春意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矜持,变得泼辣而烂漫。梧桐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油绿,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在街巷上空搭起连绵的翠色拱廊。樱花、海棠、晚桃赶着趟儿开过,空气里残留着甜腻的花粉气息,混合着日渐浓郁的草木清香。阳光变得温暖而富有穿透力,明晃晃地洒在旧建筑斑驳的墙面上,勾勒出光阴深浅不一的刻痕。这是一个万物生长、躁动不安,也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季节。

祝余的新工作室“余舍”在老城区的巷弄里安静地度过了第一个月。生活与创作的节奏逐渐成形:上午通常是处理邮件、阅读、整理思路;午后进入画室,在自然光最好的时段沉浸于《日常的诗》系列的创作探索;傍晚则在小院里喝茶、修剪植物,或者出门在附近的老街巷随意走走,观察市井生活,捕捉那些流动的、细微的“诗意瞬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一条深而缓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有丰沛的生机在酝酿。

然而,一个完全独立的艺术家,不可能永远只面对画布和自己的内心。作品需要被看见,理念需要交流,艺术生命也需要在更广阔的场域中呼吸与互动。尽管有了纽约个展的成功背书,但祝余深知,在本土的、持续的艺术生态中建立自己的位置和连接,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她不再抗拒必要的“抛头露面”,只是更审慎地选择合作对象和方式。

“新锐艺术空间”是近年来在星海市艺术圈里声名鹊起的一家画廊。它不像传统画廊那样固守于某个特定的流派或名家,而是以敏锐的眼光发掘和推广具有实验精神和独特视角的青年艺术家,尤其关注媒介跨界和观念探索。其展览策划往往别出心裁,公共教育活动也做得有声有色,吸引了不少年轻藏家和艺术爱好者的关注。祝余在纽约时,就曾听圈内人提起过这家画廊,回国后也陆续看过他们的一些展览报道和画册,印象颇佳。

因此,当“新锐艺术空间”的策展人通过邮件联系她,表示对她在纽约的《余烬与光》系列很感兴趣,并邀请她前往画廊,探讨未来可能的合作方向(并非立刻敲定展览,更像是一种相互了解的“相亲”)时,祝余斟酌之后,答应了。时间约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

画廊位于一片由老厂房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内。园区保留了原有的工业骨架,红砖外墙,高挑的空间,巨大的桁架,但内部经过现代化的设计和改造,入驻了各种设计工作室、独立品牌店、咖啡馆和艺术机构。新旧碰撞,粗犷与精致并存,氛围自由而富有活力。

“新锐艺术空间”占据了其中一栋建筑的整个首层。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低调的黑色金属板上蚀刻着画廊的英文名“Nexus Art Space”和一个小小的、抽象的logo。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白色展厅,此刻正陈列着一个关于“数字痕迹与肉身记忆”的影像装置展,几个观众在里面安静地移动、观看。

祝余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淡淡的白坯木材、油墨、以及某种清冽香薰(可能是雪松或扁柏)的气息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一位打扮利落、染着灰蓝色头发的年轻女孩,正在电脑前专注地处理着什么。

“您好,我是祝余,和策展部李老师约了三点见面。”祝余走上前,轻声说道。

前台女孩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祝老师您好!李老师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可能还需要一会儿。她嘱咐我先接待您,请您在休息区稍坐片刻,她结束马上过来。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女孩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态度殷勤。

“没关系,我等一下就好。”祝余点点头。

“您这边请。”女孩引着祝余穿过展厅侧边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休息区。这里更像一个小型的阅览室兼会客角: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艺术画册、理论书籍和展览图录;中间散落着几张造型简约却舒适的沙发和单人椅,围绕着一个低矮的圆形茶几;角落里有一台专业的咖啡机和一个小型饮水机。光线从侧面一扇高高的、带铁艺栏杆的老式窗户照射进来,柔和明亮。

“您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水?”前台女孩问。

“温水就好,谢谢。”

女孩很快端来一杯温水,又指了指书架:“这里的书刊都可以随意翻阅。您请自便,有事随时叫我。”

女孩离开后,休息区重归安静。只能隐约听到展厅那边传来的、极轻微的影像作品背景音,是一种循环往复的、类似电子脉冲和细微摩擦混合的声音。

祝余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书架。书目的选择确实体现出了画廊的品位,涵盖面广,且不乏一些艰深冷门的理论著作和国外独立出版的艺术杂志。她起身,抽出一本关于东亚当代摄影中的“物哀”美学的论文集,随意翻看起来。

就在她刚读进去几页,试图理解一位日本评论家关于“瞬间的永恒化与物的灵晕”的论述时,一阵并不算大、但在此刻静谧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争吵声,从走廊另一头紧闭着的会议室门内传了出来。

起初是压抑的、快速的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中的焦躁和对抗。然后,一个年轻些的、带着明显怒气的男声陡然拔高: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王总,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一个年长些的、试图保持冷静但难掩恼火的声音紧随其后:“程屿!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听我把话说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画廊,投资方有权利提出合理的商业化建议!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要灵活调整……”

“灵活?怎么灵活?签一堆只会画网红卡通头像、搞廉价哲学口号的‘流量艺术家’?把画廊变成快闪店和网红打卡地?那还是‘新锐艺术空间’吗?那跟外面那些卖装饰画的店有什么区别?!”年轻的声音毫不退让,甚至更加激动。

“你……你这是理想主义!幼稚!画廊要生存,要盈利!没有商业支撑,你那些所谓的‘严肃艺术’、‘实验探索’能坚持几天?靠你家里那点钱烧吗?”年长的声音也失去了耐心,带上了训斥和讽刺的意味。

“就算烧家里的钱,我也要烧在我认为对的事情上!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不是变成又一个只会追逐热点、迎合市场的复制品!”

“你……”

争吵似乎到了白热化的边缘。祝余合上书,有些尴尬。她无意偷听别人的商业纠纷,但声音穿透门板,避无可避。她考虑是否应该起身去展厅那边,或者干脆到外面透透气。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会议室的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脚踩一双限量版球鞋的年轻人冲了出来。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学生气,但此刻浑身散发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愤怒又执拗的气场。

紧接着,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身材发福、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追了出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怒意:“程屿!你给我站住!话还没说完!”

被叫做程屿的年轻人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还有什么可说的?我的态度很明确!那种合约,我!不!签!画廊是我的,我说了算!您要是觉得没法合作,可以撤资!我大不了自己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然后,便与站在休息区入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论文集的祝余,对了个正着。

程屿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和那种紧绷的、战斗般的姿态瞬间凝固了。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这场内部的激烈争执,被一位显然不是工作人员的访客全程“旁听”了。

几秒钟的尴尬沉默。中年男人也看到了祝余,脸色更加难看,但勉强维持着风度,没有继续发作。

程屿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愠色,但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歉意的、略显生硬的笑容。他朝祝余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但依旧能听出刚才激动后的微哑:

“抱歉,让您见笑了。我是程屿,这里的负责人。”他伸出手,目光落在祝余脸上,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您是……祝余老师?”

祝余合上书,将它放回旁边的茶几上,然后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握手的力度适中,但并不敷衍。“我是祝余。叫我祝余就好。”她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张过分年轻、还带着怒气余温的脸,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和,“您……很年轻。”

这句评论不带褒贬,仅仅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但程屿听在耳中,显然将其与刚才的争吵联系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自嘲和无奈。他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翘起的头发,苦笑道:“是啊,24岁,刚毕业没多久。画廊是家里支持开的。几乎每个来谈合作的人,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他的坦诚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敏感的味道。

这时,那位被晾在一旁的王总(投资方代表)冷哼一声,语气生硬地说:“程屿,既然你有客人,我们的事稍后再说。但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别辜负了家里对你的期望和投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朝祝余这边勉强点了下头,然后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不快。

程屿看着王总离开,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但眉头依然紧锁。他转向祝余,再次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祝老师,让您看到这么不专业的一幕。李老师她……”

“李老师临时有会,我知道。”祝余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没关系,我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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