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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新年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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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在震耳欲聋的欢庆背景音中,她沉默了三分钟。然后,手指落下,同样简短地回复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点击发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是对一个遥远而熟悉的陌生人,最基础、也最彻底的礼貌。

在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露台上,顾征同样在看着这场盛大的、属于别人的欢庆。他拒绝了亲戚们继续打牌或唱K的邀请,独自走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脚下是流光溢彩、车河如织的城市,头顶是不断炸裂的、虚幻的辉煌。周瑾已经被她家的司机接走,临走前又和他对好了“年后继续接触”的口径。

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到了那条回复。只有四个字,和他发出的一样简短。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周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看到他对着手机出神的样子,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屏幕,了然地问:“前女友?”

“嗯。”顾征没有否认,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还爱她?”周瑾的问题,一如既往的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顾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栏杆,望着室内温暖灯火下依旧喧闹的亲戚们,目光有些空茫。良久,他才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淹没在新一轮烟花的爆鸣声中:

“爱不爱……都不重要了。就像你说的,有些故事,结局就是结局。我们走到了结局,也接受了结局。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说的是实话。那股曾经焚心蚀骨的痛苦和纠缠,已经随着时间、距离和各自的成长,慢慢冷却、沉淀,变成了心底一块坚硬而沉默的礁石。不再带来持续的剧痛,只是存在着,提醒着那段航程的存在。爱或许还有残留,恨早已消散,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需言说的懂得,和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周瑾看着他平静中透出深深疲惫的侧脸,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细密地上升、破裂。她没再追问,只是说:“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新的一年,总要有点新气象。”

顾征点了点头,和她一起走回了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属于“现实”和“家族”的光亮之中。

烟花盛典渐渐走向尾声,零星的绽放像是盛宴后疲惫的余韵。城市在巨大的狂欢后,开始陷入一种更深沉、更满足的宁静。守岁的人们陆续睡去,灯火渐次熄灭。

祝余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躺在熟悉的床上。窗外偶尔还有顽童甩响的单个炮仗声,打破寂静。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模糊的光影条纹。

新年真的能“新”吗?她无声地问自己。还是它仅仅是一个人为划定的时间标记,像里程碑一样,冷酷地提醒着我们,又老了一岁,离青春又远了一步,离某些不可挽回的过去,又隔了更厚的一层时光尘埃?我们赋予它“辞旧迎新”的意义,热烈地庆祝,是否只是为了对抗这种时间流逝本身带来的虚无与惶恐?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更深露重的寒夜。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新公寓里,顾征也终于送走了所有亲戚,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过于宽敞安静的家。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坐在沙发上,解开那件令他感到束缚的丝绒外套的扣子。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会在哪一个节点改变选择?是在她决定去法国时强硬地阻止?还是在她回来后,更早地意识到彼此的裂痕已无法弥补而果断放手?或者在更早的大学时代,就不要开始?

他想了很久,思绪如同窗外交错的、渐渐稀疏的车灯光束。最终,他发现,每一个看似可以改变的节点,都根植于彼时彼刻他们的性格、认知、境遇之中。十八岁的他会不顾一切追随爱情,二十二岁的他会努力适应现实,二十七岁的他会在压力下变得急躁而功利……而祝余,也会沿着她注定要探索艺术、寻找自我的轨迹前行。他们的相遇、相爱、争执、分离,仿佛是一系列必然因果链条上的环节,少了任何一环,都不会成为今天的顾征和今天的祝余。

他们注定会相识,注定会相爱,也注定……会走到今天这个平静而遥远的结局。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两个独立个体在成长洪流中, trajectories 自然交汇又分离的结果。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祝余在老家熟悉的床上渐渐入睡。顾征在新居宽敞的床上辗转难眠。他们躺在不同的空间,被不同的梦境捕捉。

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梦见了那个高中天文台。

梦里的天文台崭新如初,圆顶明亮,那架老望远镜静静地指向夜空。望远镜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人。

这一头,是十八岁的祝余和十九岁的顾征。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亮的笑容,眼睛像盛满了星光。少女指着目镜,兴奋地说着什么;少年凑过去看,然后转头对她笑,笑容灿烂得晃眼。他们挨得很近,手臂碰着手臂,周身洋溢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快乐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而望远镜的另一头,隔着冰凉的镜筒和透明的镜片,站着二十八岁的祝余和二十九岁的顾征。他们穿着梦外现实里的衣服,面容平静,眼神复杂,隔着一段清晰而无法跨越的距离,沉默地对望着。他们能看到对面年轻的自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听到(或许只是感觉到)他们欢快的、模糊的对话。但年轻的他们,却似乎完全看不见镜筒这头年长的、沉默的两人。

他们想对年轻的自己喊话,想提醒,想告诫,或者只是想再触摸一下那份炽热的单纯。但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望远镜的玻璃,像一道无法穿越的时间屏障,坚固,透明,冰冷。

年轻的他们在笑,在计划着十年后的浪漫约定。年长的他们在对望,眼中映出彼此的倒影,也映出背后那片深邃的、不再有对方存在的未来星空。

然后,梦醒了。

祝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睁开眼,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顾征在晨曦微露时坐起身,看着窗帘缝隙中透进的、新年第一缕灰白的光。

梦中的画面清晰得令人心悸,却又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他们各自起身,开始洗漱,准备迎接真正意义上的、新的一年第一天的生活。

过去,被锁在了时间胶囊里,埋在了树下,放在了书架顶层,也封存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隔着望远镜玻璃的梦境之中。

而未来,如同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虽然依旧寒冷,但确确实实,已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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