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是肯定的,但祝余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喜悦或骄傲,似乎混杂着一丝讶异,一丝疏离,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仿佛他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他以为需要被他“支持”和“安顿”的女孩,正在另一个他并不熟悉、也无法完全掌控的领域里,独自发光,并且获得了属于她自己的认可和声音。这种认知,或许微妙地动摇了他某种习惯性的心理定位。
祝余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拿回平板,心里却并无多少波澜。这份来自工作领域的认可,与顾征的这句“你很棒”,仿佛来自两个绝缘的星系,无法产生真正的共鸣。
六月下旬,天气越发闷热难当,雷阵雨成了常客。开馆展的筹备进入最后也是最紧张的冲刺阶段,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某个暴雨突至的深夜,祝余和林羽,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为了核对最后一批进口艺术品的清关文件和损坏评估报告,一直忙到将近十一点。窗外电闪雷鸣,雨水疯狂地冲刷着美术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形成一道道湍急的水幕。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吧。”林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怎么回去?”
一个同事的男朋友开车来接。另一个住得近,带了伞。祝余打开打车软件,前面排队的有七十多人,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
“我送你吧。”林羽拿起车钥匙,“顺路。”
祝余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暴雨,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林羽的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灰色两厢车,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香氛味道,后座扔着几本最新的艺术期刊和展览画册。车里放着舒缓的后摇音乐,音量很低。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车子驶入祝余所住的高档公寓小区,停在楼下。祝余道谢,正准备下车,目光不经意间瞥向惯常停车的位置,心里猛地一沉。
顾征那辆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雨中。车窗紧闭,但驾驶室里一点猩红的火光忽明忽暗——他在抽烟。他已经很久不在车里抽烟了。
祝余的动作僵住了。林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辆车和里面的火光。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提醒:“伞在后座,记得拿。”
“谢谢。”祝余低声说,拿起伞,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被风裹挟着扑到脸上。
她撑着伞,快步走到顾征的车旁。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顾征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和窗外路灯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点烟头的红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
“你怎么在这儿?”祝余问,雨声很大,她不得不提高声音。
“等你。”顾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她,看向林羽车子驶离的方向,“那人是谁?”
“同事,林羽,策展人。一起加班,雨太大打不到车,他顺路送我回来。”祝余解释道,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烦躁。
“同事。”顾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以后别让人送,尤其这么晚。我可以接你。”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消息。”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落在祝余耳中,却像一道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指令。她忽然想起周岚检查冰箱时的目光,想起顾怀远在茶室里“理性分析”的语气。一种被审视、被规划、被纳入某种“安全管理”范畴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顾征,”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他只是同事,顺路。而且,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下班,会不会在忙。”
“再忙,接你的时间总有。”顾征掐灭了烟,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在雨夜的阴影里,深不见底,只有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带着压抑情绪的暗流,“我不喜欢看到别的男人深夜送你回家。这不合適。”
“不合适?”祝余感到一股火气混着凉意窜上来,“什么不合适?顾征,我在工作!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同事之间互相照应一下,有什么不合适?难道我每天下班,都必须像打卡一样向你报备,然后等你‘临幸’似的来接?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你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你设定门禁和安保级别的私人财产!”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裤脚,冰冷地贴着皮肤。
顾征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阴沉。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疲惫和冷硬:“祝余,我只是在关心你。这个城市晚上并不绝对安全,你一个女孩子……算了。上去吧,别淋雨了。”
他没有再争论,也没有道歉,只是用一种近乎放弃沟通的姿态,结束了这场对话。
祝余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车窗缓缓升起,将顾征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隔绝在内。车子没有立刻开走,那点猩红的火光也没有再次亮起。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车里,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又像一个被困在自己情绪牢笼里的囚徒。
最终,祝余转身,走向公寓大门。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妥协”和“努力”就能弥合的。就像这倾盆大雨,只能暂时掩盖裂痕,却无法修复地基的偏移。而当雨停之后,那些被冲刷出来的沟壑,只会更加清晰,更加难以跨越。
回到那间恒温、洁净、一丝不苟的公寓,脱掉湿冷的外套,祝余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设置精美的舞台。而她,白天在美术馆那个充满创造性和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自在呼吸的策展人祝余,晚上回到这里,必须重新戴上“顾征女友”的面具,收敛所有可能“不合适”的锋芒,扮演一个安静、稳定、令人安心的角色。
这种日复一日的分裂,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感到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灵魂的损耗。
窗外,暴雨依旧。而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暴雨声中,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