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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老友的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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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梅雨季进入尾声,天气开始显露出盛夏狰狞前最后的、带着潮湿蒸腾感的闷躁。太阳终于摆脱了云层的纠缠,变得炽烈而直接,将城市烤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美术馆的空调系统尽职地轰鸣着,维持着展厅恒定的温湿度,但在非展览区的办公室和走廊里,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粘腻的热意,从窗缝、从门隙、从墙壁本身渗透进来,与打印机散发的微弱热量、人体呼吸和咖啡因代谢产生的生物热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夏天工作场所的疲惫氛围。

就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周五傍晚,祝余收到了苏晓的微信消息。一条简短直接、带着苏晓特有风格的句子:“本宫学成归国,已降落。明晚七点,老地方(希望它还开着),朕要见你和顾征。勿扰,勿拒,勿带他人。”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是高中时他们三人常去的一家烧烤店,藏在旧居民区小巷深处,以其重油重辣的烤串和永远冰镇的扎啤闻名。祝余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苏晓,她高中时代最要好的闺蜜,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读传播学硕士,这两年除了社交媒体上偶尔的点赞和节日问候,联系并不多。她的突然归来,以及这不由分说的邀约,像一颗投入沉闷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带着某种久违的、却令人心头微紧的活力。

她几乎能想象苏晓打下这些字时的表情:挑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女王”架势,实则眼底藏着对老友近况的好奇与关切。苏晓一直是个敏锐的观察者,说话犀利,常常一针见血。

祝余把消息转给了顾征。过了大约半小时,顾征回复:“好。我六点半来接你。”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没有对苏晓回国的惊讶,也没有对“老地方”可能承载的旧日回忆流露丝毫感怀。祝余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因为苏晓归来而泛起的微小波澜,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关于明晚三人聚会的隐隐忧虑所取代。她和顾征之间现在这种冰冷而脆弱的平衡,能经得起苏晓那双锐利眼睛的审视吗?

周六傍晚,天气依然闷热。顾征准时将车停在公寓楼下。祝余下楼,看到他已坐在驾驶座,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但头发一丝不苟,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紧绷。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路无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不知名的爵士乐,慵懒的萨克斯风反而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更加厚重。

烧烤店居然真的还在。那条小巷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家网红奶茶店和手作工坊,霓虹灯闪烁。烧烤店的门脸更旧了,塑料门帘泛黄,但门口排队等位的人依旧不少,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炭火、油脂和孜然辣椒面的浓烈香气。这气味瞬间将祝余拉回许多个晚自习后的夜晚,三个少年人挤在油腻的小方桌旁,一边被辣得嘶嘶吸气,一边畅想着模糊却闪闪发光的未来。

他们到得稍早,在店外等了约十分钟。苏晓几乎是踩着七点的钟点,风风火火地出现了。两年英伦生活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优雅”的痕迹,反而让那种本就鲜明的爽利气质更加外放。她剪了更短的头发,染成时髦的灰紫色,穿着简单的黑色吊带和牛仔短裤,背一个巨大的帆布包,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嘿!两位成功人士!”苏晓大步走过来,先用力拥抱了祝余,在她耳边快速低声说了一句“想死你了”,然后转向顾征,伸开手臂,“顾总,不介意来个友情的拥抱吧?”

顾征显然有些不适应苏晓这种“美式”热情,身体略显僵硬地接受了拥抱,嘴角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欢迎回来,苏晓。学业顺利?”

“顺利顺利,论文差点要了我老命,但总算混了个 distinction(优秀)。”苏晓爽朗地笑着,目光在两人脸上飞快地扫过,那笑容里便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走走走,进去说,我快饿死了,想念这口想得梦里都在流口水。”

店里依旧嘈杂,人声鼎沸,油烟缭绕。他们运气好,刚好有一桌客人离开,在角落里抢到一张小桌。塑料凳子,矮矮的方桌,桌面泛着经年累月擦不掉的油光。苏晓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堆烤串,又招呼着要了扎啤。

“还是这里自在!”苏晓灌下一大口冰啤酒,满足地喟叹一声,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对面并排坐着的祝余和顾征,“快,汇报近况!别给我整官方发言稿那套,我要听实话。顾总,听说你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祝余,法国学成归国,现在在干嘛?你俩呢,老夫老妻了,什么时候发喜糖?”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熟悉的促狭和直接,却让祝余和顾征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凝滞了几分。

顾征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是应对社交场合的得体平稳:“公司还行,在稳步发展。祝余现在在市里新开的美术馆做策展,挺适合她。”他顿了顿,避开了“喜糖”的问题,夹起一筷子烤得焦香的五花肉,很自然地放到祝余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你以前爱吃的。”

这个动作体贴,自然,符合一个“模范男友”的人设。祝余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油亮的肉,说了声:“谢谢。”声音不高,客气,甚至带着点疏离。她没有立刻去吃,而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毛豆。

苏晓挑了挑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话题被苏晓主导着,转向她在英国的见闻,伦敦的天气,奇葩的教授,还有她正在找工作的趣事和烦恼。祝余偶尔接话,问些细节,努力让气氛活跃起来。顾征大部分时间在听,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时不时会飘向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即使它并没有亮起。当祝余说到美术馆最近筹备的开馆展,提到某个艺术家用废旧电路板做的大型装置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工作时特有的神采,顾征却在她话音刚落时,低头迅速看了眼手机,手指划动了一下,似乎在处理什么消息,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苏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顾征那心不在焉却习以为常的姿态,看着祝余在顾征看手机时瞬间黯淡下去、又迅速强打精神的表情,看着他们之间那明明坐得很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玻璃的疏离感。她心里那点久别重逢的欢腾,渐渐被一种沉重而清晰的叹息所取代。作为旁观者,尤其是离开了两年、带着新鲜视角归来的旁观者,这种微妙而持续的错位与冷漠,简直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刺眼。

这顿饭吃得有些潦草。烧烤的味道似乎不如记忆中那么惊艳,扎啤也有些过冰,冻得人胃里发紧。结束后,顾征去买单,苏晓拉着祝余站在店门外喧嚣的夜色里。

“我去下洗手间。”苏晓对祝余眨眨眼,却朝着顾征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在简陋的收银台旁,苏晓叫住了正在扫码支付的顾征。

“顾征。”

顾征回头,有些诧异:“苏晓?怎么了?”

苏晓靠在油腻的墙边,抱着手臂,直截了当地问:“你还爱她吗?”

顾征显然没料到如此单刀直入的问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当然爱。”他的回答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但随即,一丝复杂的、疲惫的神色爬上他的眼角,“但是苏晓,她变了。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苏晓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顾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纷乱的情绪。“她比以前……更独立了。在法国学了几年,见了世面,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追求。这很好,真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祝余模糊的侧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迷茫,“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变得太独立了。独立到……好像不再需要我了。她的世界,她的工作,她的那些艺术圈的朋友,我越来越插不上话,也跟不上节奏。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他苦笑了一下:“我给她准备画室,帮她联系工作,减少应酬想多陪她……但她似乎并不真的快乐。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碰不到,也打不破。”

“所以,你觉得问题在于她太独立了,独立到不需要你了?”苏晓重复道,眼神锐利,“顾征,独立不好吗?一个成熟、有自己事业和追求的伴侣,不是更值得欣赏和骄傲吗?”

“好,当然好。”顾征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但苏晓,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优秀的、独立的女性。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也能让我安心停靠的‘伙伴’。可我现在感觉,我抓不住她。她像一只鸟,羽毛丰满了,随时可能飞走。而我……我肩上压着太多东西,公司,家庭,责任,我飞不动,也……不敢让她飞得太远。”

他话里的无力感和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苏晓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看着这个高中时骄傲飞扬、如今却被现实打磨得棱角分明、眼底藏着深深疲惫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祝余站在巷口,晚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苏晓很快回来了,却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陪我散散步,消消食,让顾总先回去,我们姐妹俩说点私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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