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以一种乍暖还寒、暧昧不清的姿态,迎接了祝余的归来。
飞机在清晨六点落地。穿过漫长的、散发着胶皮和消毒水气味的廊桥,踏入阔别半年的机场国际到达大厅,祝余的第一个感觉是——嘈杂。不是巴黎戴高乐机场那种带着法式疏离感的、秩序井然的嘈杂,而是一种更接地气的、热气腾腾的、混杂着各地方言、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接机牌挥舞声、还有小推车叮当作响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早餐摊隐约的油烟味、清洁剂过于浓郁的柠檬香精味、还有无数人身上携带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复杂气息。
这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毯子,瞬间将她包裹,带来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也带来一种轻微的不适。她的耳朵似乎还在适应巴黎冬日的相对寂静,此刻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竟有些嗡嗡作响。
她推着堆满行李的小车,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眼睛下意识地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征站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不是那种精致小巧的花束,而是隆重得近乎夸张的、由至少几十朵饱满花朵组成的一大捧,用浅金色的欧雅纸和墨绿色的缎带包裹着,在一片灰扑扑的旅行装扮中,扎眼得像电影里的道具。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皮鞋锃亮,腕表在机场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金属光泽。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但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等待后的些许倦意,以及一种……祝余难以准确形容的、被商业环境浸染出的、略带距离感的成熟气度。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顾征。至少不完全是。记忆里的少年或青年,总带着些不驯的棱角和随性的散漫。而眼前这个人,更像她这半年来在巴黎那些时尚杂志或财经报道插页上看到的、年轻有为的商业精英形象。英俊,体面,无可挑剔,但也……有些模式化的陌生。
他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祝余看到顾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混杂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一丝评估——他在看她,看她这半年的变化。
祝余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素面朝天,因为长途飞行而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穿着一条在巴黎玛黑区二手店淘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宽大的燕麦色针织开衫,脚上是舒适的平底帆布鞋。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脖颈。一身风尘仆仆,却也带着巴黎左岸艺术学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性(或者说,邋遢?)。
他们像是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偶然在此交汇。
顾征大步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将那一大捧几乎要遮住他半张脸的玫瑰递到她面前:“欢迎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祝余心里微微一颤。她接过花,沉甸甸的,馥郁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浓烈得有些呛人。她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低声说:“谢谢。花……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顾征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累了吧?车在停车场,我们回去。”
“嗯。”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热吻,没有紧紧相拥的辗转缠绵。只是一个客气的拥抱,很轻,很短。祝余能感觉到他西装面料挺括的质感,和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是某种木质调,沉稳,干净,但很陌生。他也一定感觉到了她身上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和她亚麻裙粗糙的触感。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像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触碰,然后迅速分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们之间。
行李车轱辘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顾征推着车,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姿态从容。祝余抱着那束过于隆重、几乎无处安放的玫瑰,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前方。
“法国怎么样?”顾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是那种社交场合常见的、礼貌的询问。
“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祝余回答,同样简洁、客套。
“适应吗?”
“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好多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问,“学业顺利?”
“嗯,顺利。教授还挺认可。”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解释,“给了我推荐信。”
“不错。”顾征评价道,听不出太多情绪。然后他转换了话题,像在汇报工作,“公司最近上了新系统,效率提高了不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新材料项目,已经进入试产阶段了。”
“是吗?那很好。”祝余应和着,发现自己对他提到的“新系统”“试产”这些词汇,已经感到有些隔膜和遥远。她甚至想不起他具体何时跟她提过那个新材料项目,是在哪一次被工作打断的简短通话里吗?
“你呢?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顾征问。
“先休息几天,然后回学校处理毕业的事情。”祝余说,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他问的是“打算”,而不是像她回国前电话里约定的那样,探讨“我们”的打算。
对话像网球练习,你来我往,安全,平淡,却无法深入,也无法得分。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争议或触及痛处的话题:巴黎的艺术圈,画廊的实习,亚历山大的存在;公司的压力,沈薇的协助,家庭对他的期望。只聊最表层的、最无害的内容,像两个久未见面的、并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顾征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档住宅楼的顶层。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透过玻璃轿厢,可以看到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被晨雾笼罩,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朦胧感。
门打开,是一个开阔的入户空间。映入眼帘的,是极简的现代装修风格。大片大片的黑白灰,线条冷硬利落。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只有一组巨大的深灰色L型沙发,一张黑色大理石面的长方形茶几,和一台薄如纸片的巨大电视镶嵌在同样材质的黑色背景墙上。没有地毯,没有挂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壮观的城市天际线,但窗帘是冰冷的电动百叶帘,此刻紧闭着,让室内显得有些幽暗。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中央空调送风的、干净但缺乏人气的味道。整个空间像一间设计精良、但缺乏居住痕迹的酒店套房,或者更像一个用来展示成功人士品味的样板间。
祝余站在门口,怀里那束热烈鲜艳的红玫瑰,和她脚下那个贴着巴黎机场托运标签、边角有些磨损的旧行李箱,在这个冰冷、规整、一尘不染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顾征将她的行李提进来,放在玄关处,然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也更凸显了这个环境与他身上那种精英感的契合。
“你先住这里,”他指了指客厅和相连的开放式厨房,“房间在那边,主卧带浴室。客卧我改成了书房,堆了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找到合适的房子,或者……安顿下来再说。”
“先住这里?”祝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措辞,心里那丝不安扩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打算让我长住这里?还是……这只是临时落脚点?”
顾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他皱了皱眉,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里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毕竟……这里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太像‘家’。你想添什么,买什么,都可以。”
他说得很委婉,但祝余听明白了。这里是他按照自己现在审美和生活方式打造的空间,一个属于“顾总”的空间。而她的到来,像一个外来的变量,需要被“安排”和“融入”,而不是理所当然地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祝余轻轻重复,目光扫过这个冰冷空旷的客厅,“我喜欢的样子,可能需要很多画,很多书,很多植物,可能还会有点……乱。会破坏你这里的‘风格’。”
顾征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但祝余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别多想,”他放软了语气,“这里也是你的家。我只是……习惯了简洁。你按照你的心意来,没关系。”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妥协和包容,但祝余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允许”。一种“我可以接受你在这里留下痕迹”的慷慨,而不是“欢迎你回来,让我们一起打造我们的家”的共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抽回手,低声说:“我想先洗个澡。”
“好,浴室柜子里有新毛巾。热水器恒温的,直接开就行。”顾征指了指主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