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祝余诚实地说,声音哽咽,“我想要他,我也想要我自己。可是苏晓,为什么这两者好像冲突了?为什么爱一个人,就必须牺牲一部分自我?或者为什么追求自我,就必须冒着失去他的风险?”
苏晓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因为你们现在走的,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了。他的路是责任、现实、家族企业,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稳定后方的伴侣。你的路是艺术、自我表达、更广阔的世界,需要的是能理解并支持你飞翔的空间。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是方向不同。硬要绑在一起走,两个人都痛苦。”
“所以……只能放弃一条路吗?”祝余问,心如刀绞。
“或者,找到一条能让两条路偶尔交汇、但大部分时间平行向前的办法。”苏晓说,“但那需要两个人都有超强的信任、包容和独立能力。你们……现在有吗?”
他们没有。经过这半年的猜忌、冷战、争吵和消耗,信任早已千疮百孔,包容变成了忍耐,独立则走向了疏离。
最终,在交换期结束前三天,祝余做出了决定。
她给顾征打了电话。没有铺垫,直接说出了她的选择:“我订了下周末回国的机票。”
电话那头,顾征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柔和了些:“好。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但是,”祝余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决,这是她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后,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的底线,“顾征,你听清楚。我回来,是因为我还爱着你,还舍不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想最后努力一次。但不是回来放弃我自己。”
她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我回来完成本科学业,但毕业后,我可能还会选择出国深造,如果那时有更好的机会。你不能阻止。”
“第二,你必须真正支持我的艺术事业。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用行动。尊重我的创作时间,理解我的表达方式,不能再说‘清高不能当饭吃’这样的话。”
“第三,我们需要重新建立我们的相处模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忙你的,我等我,或者一沟通就吵架。我们需要学习如何真正地、平等地交流和支持彼此。”
她说完,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她能想象顾征在权衡,在皱眉,在评估这些“条件”的可行性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顾征,”她轻声补充,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如果我们还想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们必须做出的改变。否则,我回来也没有意义,不过是重蹈覆辙,然后更快地走向终点。”
良久,顾征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有些干涩:“好。先回来再说。”
“先回来再说。”不是热情的允诺,不是坚定的赞同,而是一种暂时性的、有所保留的接受。祝余心里微微一沉,但她知道,这大概已经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毕竟,她也无法立刻要求他脱胎换骨。
订好机票的那天下午,祝余去了亚历山大的工作室。
她知道他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的雕塑系列,工作间里一定又是一片狼藉。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一堆扭曲的金属丝和石膏块发呆,脸上沾着灰,眉头紧锁。
“打扰你了。”祝余轻声说。
亚历山大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舒展开,随即又微微蹙起:“决定了?”
“嗯。下周末的飞机。”祝余靠在门框上,感觉浑身乏力。
亚历山大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旁边的小水槽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走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惋惜,还有一丝……淡淡的责备?
“过来。”他说,拉着她走到工作间角落里那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坐下。
祝余坐下后,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崩溃。眼泪无声地涌出,起初只是默默地流,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她捂住脸,在亚历山大这个并不算特别亲密、却在此刻给了她最大空间和安全感的异性朋友面前,痛哭失声。
她哭这半年的孤独与挣扎,哭与顾征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哭自己做出的、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牺牲感的决定,哭那个即将离开的、已经渐渐熟悉的巴黎,也哭那个不得不再次面对复杂局面的、惶惑的自己。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上一张纸巾。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啜吸。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亚历山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祝余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像候鸟。”亚历山大望向窗外巴黎铅灰色的天空,“明明已经飞到了更温暖、食物更丰盛、天空更广阔的地方,却因为惦记着北方某个旧巢穴里等着你的另一只鸟,又要掉头,飞回那个寒冷、拥挤、可能并不适合你生长的笼子里去。”
这个比喻精准而残忍,刺痛了祝余。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哽咽着,说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苍白的理由,“因为笼子里有我爱的人。”
亚历山大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悲悯和某种洞悉的光芒。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L'amour n'est pas une raison d'emprisonnement.”(爱不是囚禁的理由。)
他重复了一遍,用的是法语,仿佛这句话需要用更庄重的语言来表达:“爱,应该是让你飞得更高的风,而不是拴住你脚踝的锁链。如果一段爱,需要你折断自己的翅膀,或者放弃更适合你的天空,那么,你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那究竟是爱,还是执念,或者……只是害怕改变的惯性。”
爱不是囚禁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祝余心中浓重的迷雾,也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她一直不敢深究的隐秘恐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是为了爱回去,还是因为害怕彻底失去顾征、失去那段承载了太多青春记忆的感情而回去?她是在选择爱情,还是在向一种熟悉的痛苦和不确定的未来妥协?
她没有答案。
窗外,巴黎二月的天色,正一点点地暗下去。
亚历山大工作室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亮了起来,在堆满未完成作品的杂乱空间里,投下一小片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祝余坐在那片光晕里,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而迷茫。
像一个即将踏上归途,却不知目的地是否还是家园的、迷路的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