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二十三岁的生日,她跨越半个地球的远距离恋爱,她坚守的“半年之约”,换来的是一条需要搭配高级时装的丝巾,和一次不到六分钟、被工作电话打断的视频。
积累的情绪,终于在那个周末的晚上爆发了。
顾征难得在非睡眠时间主动发来消息,问她最近画了什么。祝余正在修改一幅画,画的是被反复覆盖、刮擦又留下痕迹的画布,题目暂定《记忆的考古层》。心情本就烦躁,看到他的问候,那股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质问:“你和沈薇,到底什么关系?”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顾征才回:“工作伙伴。我说过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疑神疑鬼?”
总是?疑神疑鬼?
祝余的火气“噌”地烧了上来,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我疑神疑鬼?她可以随便接你私人电话,你们的合照下面有人开玩笑说‘郎才女貌’你也不澄清,我生日你只有五分钟还要去接别人的电话!顾征,我是你女朋友,不是你需要的时候才想起来安抚一下的摆设!”
这一次,顾征回得很快,语气明显带了火气:
“我当时在洗手间!那是工作照!评论我能一个个去管吗?生日礼物我提前选了多久你知道吗?谈判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生死,我能不接吗?祝余,我在国内每天焦头烂额,处理不完的麻烦,应付不完的人,你在巴黎享受你的艺术,追寻你的理想,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的压力?还要我怎样?”
“享受艺术?追寻理想?”祝余气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顾征,你以为我在这里是度假吗?我语言不通,文化隔阂,课业压力大到失眠,想家想得偷偷哭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除了‘嗯’‘挺好’‘注意安全’,还给过我什么?你的压力是压力,我的孤独和挣扎就不是痛苦了吗?”
“我没说你不是!但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走不开,你回不来!除了互相理解,还能怎么办?”
“互相理解?你理解过我吗?你试着理解过我的画,我的课程,我在这里每天面对的挫败感吗?你只看到你的公司,你的责任,你的沈薇律师!”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跟沈薇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顾征,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没有一点贪恋她的理解,她的能干,她的‘能帮你解决问题’吗?在你眼里,现在的我除了给你添乱,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发送出去后,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终,归于平静。
顾征没有再回复。
冷战,就此开始。
第二天,祝余红肿着眼睛去学校。
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买咖啡时,碰见了亚历山大。他看着她糟糕的状态,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端着咖啡魂不守舍地差点撞到门框时,伸手扶了她一下。
“谢谢。”祝余低声说,慌忙别开脸。
“不客气。”亚历山大松开手,瞥了一眼她握在手里、屏幕暗着的手机,轻声问,“需要聊聊吗?作为一个……旁观者?”
祝余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什么好聊的。他只是……太忙了。”
亚历山大沉默了片刻,和她一起走出咖啡馆。深秋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
“Un homme trop occupé pour trouver le temps de t'aimer,” 他顿了顿,换成她能听懂的英语,一字一句,“a man too busy to find time to love you... does he really still love you?”(一个忙到连爱你的时间都没有的人……真的还爱你吗?)
祝余猛地停下脚步,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寒风刮过脸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这句话带来的、更深邃的寒意。
亚历山大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保重”,便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顾征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公司的扩张期带来了巨大的工作量和高强度的压力。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是常态,谈判、应酬、决策,消耗着他所有的精力和耐心。父亲的身体确实好转了,甚至开始过问公司具体事务,但对他和祝余的关系,态度却越发明确。
一次家庭晚餐后,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直言不讳:“小征,你和那个学画画的女孩,还没断?不是爸现实,你看看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虽然缓过来了,但根基还不稳。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你身边,实实在在帮到你的伴侣,不是一个还需要你操心、而且未来也未必稳定的艺术家。沈律师那样的,才是合适的人选。”
顾征试图反驳,父亲却摆摆手:“我不逼你,但你也不小了,该为家族、为公司长远考虑。感情不能当饭吃,尤其是我们这个家,现在吃不起感情的饭。”
沈薇呢?她确实聪明,能干,对他的处境和压力有超越常人的理解。她会在会议僵局时提出关键建议,会在应酬时替他挡酒,会在深夜他加班时默默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她对他的好感,他并非毫无察觉,那是一种成熟男女之间基于欣赏和默契的微妙吸引,含蓄,但有分量。
他清楚界限在哪里,也从未逾矩。只是,在那些疲惫到几乎崩溃的瞬间,在父亲又一次提起“合适人选”时,在祝余的质问和眼泪隔着时差传来时……他确实会贪恋沈薇身上那种“我懂”“我能解决”的确定性和安全感。那是一种与祝余带来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艺术性忧思截然不同的体验,是现实困境中渴望抓住的浮木。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一样。沈薇是战友,是伙伴,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知己。可祝余……祝余是他青春里最亮的那颗星,是心口一块柔软的旧伤,是哪怕疲惫不堪、争吵冷战,想起时依然会泛起复杂痛楚的名字。
只是,当生存和现实成为首要命题时,“爱情”这种奢侈品,似乎真的被挤到了角落里,蒙上了灰尘。他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至少,无法再用她需要的方式去爱了。
冷战持续了一周。
祝余没有再主动联系顾征。顾征也没有。那条昂贵的丝巾被她塞进了衣柜最深处,连同那个橙色的盒子。她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创作,画得更狠,更晚,直到眼睛酸涩,手腕发疼。
周末,为了逃离公寓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争吵,她去了卢浮宫。
即使是在旅游淡季的冬日,卢浮宫依然人潮汹涌。各国游客像迁徙的鱼群,在巨大的展厅里缓慢涌动,举着手机或相机,捕捉着那些闻名遐迩的艺术珍品。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语言、汗水和地板蜡的气味。
祝余被人流裹挟着,来到了《蒙娜丽莎》的展厅。那幅小小的画被罩在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前面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人们伸长手臂,高举设备,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惊叹和抱怨。
她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那幅隔着人群、玻璃和数百年时光的画像。画中的女子带着那抹永恒神秘的微笑,静静地回望着眼前这喧嚣浮躁的一切。
祝余看着那微笑,突然觉得它不再神秘,而是充满了某种近乎嘲讽的意味。
你看,她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爱情和这世界名画一样。远看时,完美,神秘,令人心驰神往,是值得跨越千山万水来朝圣的瑰宝。可一旦挤过人群,贴近了看,就会发现,画布上有细微的龟裂,油彩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变色,玻璃反射着周围杂乱的人影和灯光——完美的表象之下,是时间的磨损,是保护的隔阂,是无法真正触及的遗憾。
她和顾征的爱情,不也是如此吗?
曾经是青春岁月里最耀眼夺目的存在,值得她倾尽所有去奔赴。可当现实的压力、距离的阻隔、成长的岔路像时间一样无情碾过,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裂痕便清晰地显现出来。隔在他们之间的,又何止是七小时的时差和七千公里的地理距离?那是一整个现实的重量,是两种无法调和的生活轨迹,是越来越难同步的心跳。
远看,似乎还有爱的轮廓。
近看,全是细细密密的、无法弥合的裂痕。
人群还在拥挤,快门还在闪烁。祝余最后看了一眼《蒙娜丽莎》那抹永恒的微笑,转身,逆着人流,离开了这个闷热喧嚣的展厅。
外面,巴黎冬日的天空依然灰暗。
寒风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某个地方,已经先一步,结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