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巴黎的秋天终于耗尽了它所有的耐心,将湿冷的、灰蒙蒙的冬天一脚踹进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灰呢子布料,沉沉地压在奥斯曼式建筑的铅灰色屋顶上。塞纳河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缓慢地流淌,似乎也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滞重。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嶙峋的枝桠,以各种痛苦而扭曲的姿态指向低垂的天穹。寒风从河道或广场毫无遮拦地刮过,钻进大衣的缝隙,带来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空气里开始弥漫起烤栗子和热红酒的甜香,但这暖意只浮在表面,更深的地方,是冬日的萧索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异乡的孤单。
祝余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越发固定的模块:学校、公寓、超市、偶尔的博物馆。她渐渐习惯了巴黎的节奏——那种表面上优雅闲适,骨子里却高度自律甚至有些冷漠的韵律。她的法语进步了些,至少去超市不会再买错盐和糖,也能和面包店的老板娘简单聊上两句天气。那本《法语不会说的词》速写本越来越厚,里面记录的已不仅仅是语言的障碍,更多是情绪的切片:地铁里隔着玻璃窗看到的、一闪而过的陌生脸庞;咖啡馆独自看书时,杯沿留下的淡淡唇印;深夜从工作室回家,路灯下自己被拉得细长又孤单的影子。
她和顾征的联系,像冬日的日照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稀薄。
七小时的时差是个顽固的、物理性的存在。她的下午是他的深夜,她的清晨是他的下午。他们像在时间的跷跷板两端,此起彼伏,永远无法同时稳稳落地。消息常常要隔好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能得到回复,对话的节奏被拉得支离破碎,失去连贯的温度。
起初,祝余会耐心地等待,会把他偶尔发来的、简短如电报的问候(“吃了吗?”“睡了没?”“降温,多穿。”)反复看几遍,揣摩那背后是否还有未尽的关心。她会事无巨细地分享她的新见闻:在蒙马特看到街头画家用夸张的笔触给游客画像;在莎士比亚书店淘到一本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旧画册;甚至尝试做了一次失败的可丽饼,焦糊的面饼被她画成了抽象派作品发给他看。
顾征的回复越来越模式化:“嗯。”“挺好。”“注意安全。”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程序。
直到十一月的第一周,矛盾像潜藏已久的冰山,终于浮出冰冷的水面。
第一件事:失联。
顾征连续三天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不是已读不回,是根本没有显示“已读”。祝余从疑惑到不安,再到隐隐的恐慌。她打了电话,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响了很久,接通了。
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干练,清晰,带着职业化的礼貌:“您好,顾总正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是沈薇。
祝余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她握着手机,站在公寓冰冷的厨房里,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一时竟忘了说话。
“喂?您好?”沈薇的声音再次传来,背景里似乎有隐约的讨论声。
“我……我是祝余。”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麻烦你告诉顾征,让他开完会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祝小姐,我会转达。”沈薇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平静得近乎冷酷,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祝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手机。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砸在水池不锈钢底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沈薇接了他的电话。在他“开会”的时候。他的手机,可以随意被另一个女人接起。
一种混杂着愤怒、委屈和被侵犯的不适感,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顾征终于打来了电话,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抱歉,这几天在封闭谈判,手机被要求静音。刚结束。”
“沈薇接了你电话。”祝余直接说,声音很平静,但自己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颤抖。
“哦,当时我去洗手间,手机放桌上,可能她看到有来电就接了。”顾征解释得很自然,“怎么了?”
“没什么。”祝余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是有点意外。”
顾征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沉重的无奈:“祝余,那是工作场合,你别多想。沈薇是合作伙伴,很多事需要她协调。”
“我没多想。”祝余说,但连她自己都不信。
第二件事:社交动态。
两天后,顾征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的庆功宴,庆祝某个重要项目签约成功。照片里,顾征穿着深色西装,举着香槟杯,脸上是公式化的、带着些许倦意的微笑。站在他旁边半步距离的,正是沈薇。她也举着杯,侧着脸看向顾征的方向,嘴角微扬,妆容精致,短发利落,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专业、得体,而且……莫名地和谐。
照片下面,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也是顾征公司现在的一个小供应商,评论了一句:“郎才女貌,顾总好福气啊![坏笑]”
顾征没有回复这条评论,但也没有删除它。那条评论就那么挂着,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所有能看到的人眼里。
祝余是在深夜刷到的这条动态。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看顾征眼里的红血丝,看他嘴角那抹并不由衷的笑意,看沈薇微微倾斜的站姿和脸上那种“我懂你此刻感受”的微妙神情。也看到了那条刺眼的评论。
郎才女貌。
好福气。
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怒火,从胃里慢慢升腾起来,烧得喉咙发干。她想立刻打电话质问,想让他删掉那条评论,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但最终,她只是关掉了手机屏幕,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质问显得她小气,嫉妒,不懂事。不质问,那根刺就扎在那里,日夜作痛。
第三件事:生日缺席。
十一月十五日,祝余的二十三岁生日。
她自己几乎忘了。还是母亲在微信上发来红包和语音,带着哭腔说“宝贝女儿生日快乐,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她才恍然想起。
白天在学校有课,德·维尔潘教授对她新提交的一组关于“城市表皮与记忆划痕”的素描倒是难得给予了肯定,说“开始有点意思了”。几个还算熟络的同学拉着她去咖啡馆吃了块小小的蛋糕,亚历山大送了她一小块据说是越南来的、有着奇异香味的檀木,说“适合雕刻,或者只是闻着玩”。
但这些温暖,都无法填补那个巨大的、名为“顾征”的空缺。
直到巴黎时间晚上十点,她的手机才响起顾征的视频请求。接通后,画面里的他背景是办公室,灯火通明,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累,眼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胡茬明显。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沙哑,“礼物寄到公寓了吗?”
“收到了,上午。”祝余说。礼物是一条爱马仕的丝巾,经典的橙色盒子,丝巾是柔和的灰蓝色调,图案抽象,价格不菲。附带的卡片上只有打印的“Happy Birthday”,没有手写字。
“喜欢吗?”
“嗯,很漂亮。”
“喜欢就好。”顾征揉了揉太阳穴,“抱歉,今天本来想早点联系你,但临时有个非常重要的谈判,拉扯了一整天,刚结束。”
视频里能听到他那边隐约有人走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没关系,你忙。”祝余说,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像风中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熄灭了。
“等我忙完这阵……”顾征话没说完,镜头外有人喊他,“顾总,王董电话,第三线。”
“我得去接一下。”顾征语速加快,“生日快乐,祝余。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断。通话时长:五分十七秒。
祝余看着黑掉的屏幕,又看看桌上那条昂贵却冰冷的丝巾,再听听窗外巴黎深夜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警笛声,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