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所以我的坚持,在你看来就是幼稚?”她问,声音哽咽。
“是天真。”顾征说,“天真到残忍。”
残忍。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祝余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高三那个夜晚,在天文台上,顾征指着望远镜说:“你看,那是猎户座星云。距离我们一千三百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一千三百年前发出的。”然后他转向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祝余,你就像那个星云。遥远,神秘,美得不真实。我可能永远也触及不到你的核心,但能看见你的光,就够了。”
那时候的她,在他眼里是“美得不真实”。现在,成了“天真到残忍”。
“顾征。”祝余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如果我签了,配合他们做宣传,哪怕只是含蓄的配合——你会怎么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祝余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顾征最后说,声音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也许会觉得你长大了,懂事了。也许会觉得……你终于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他们是谁?”
“所有人。”顾征说,“所有向现实低头的人。”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咸涩的,滚烫的。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她轻声说,“我坚持,就是幼稚。我妥协,就是堕落。我怎么选都是错。”
顾征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祝余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是他们逼我,不是钱多钱少。是你。是你也这么看我。是你觉得我的坚持没有意义,我的原则一文不值。是你对我说——‘清高能当饭吃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抠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顾征沉重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克制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明白了。”祝余说,“我会处理的。你……照顾好叔叔。”
她挂了电话。
没有道别,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公交车到站了。祝余抱着牛皮纸袋下车,走进美术学院的大门。天阴沉得厉害,好像要下雪了。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她慢慢走回宿舍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上楼,开门,林薇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水声。
祝余把合同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盒子里有她和顾征的第一张合影,在高中校门口,两人都穿着校服,笑得有点傻;有顾征写给她的第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放学图书馆见”;有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已经有点发黑了。
还有一叠画稿。《七个影子》的草稿和初稿。最早的那张画在作业本背面,线条稚嫩,但抓住了他侧脸的神韵。
祝余拿起那张草稿,手指轻轻拂过纸面。铅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少年的轮廓还在。温柔,专注,眼睛里像有光。
她想起画这张画的那个下午。在顾征的大学宿舍里,他趴在桌上午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她偷偷拿出速写本,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到一半,他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在干嘛?”
“画你啊。”她说。
他笑了,翻个身继续睡:“那你画好看点。”
那时候多简单。她想画他,就画了。他愿意被她画,就睡了。没有合同,没有买断价,没有“真实故事营销”,没有“清高能不能当饭吃”。
只有阳光,午睡,和少年毫无防备的侧脸。
祝余把画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更暗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像浮在黑暗中的星星。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那个长达二十三分钟的通话,最后以她的挂断结束。
她想起顾征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不是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而是更早的:“我需要的是能和我一起扛现实的人,不是永远活在理想国里的艺术家。”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真的笑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干涩又难听。
扛现实?她怎么没扛?她一个人在外地上学,接稿到凌晨,做家教一站三小时,省吃俭用攒钱买车票去看他——这些不是扛现实吗?只是她扛的方式和他期望的不一样。
他期望她放下画笔,放下原则,放下那些“没用的坚持”,变成一个务实的人,一个能和他一起算计、一起妥协、一起向现实低头的人。
但那还是她吗?
或者说,如果她变成了那样,他还会爱她吗?
祝余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她,站在二十二岁的冬天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那不是距离,不是家庭差距,不是性格不合。
是对“如何活着”的根本分歧。
他认为生活是一场战斗,需要武器和盔甲,需要计算得失,需要必要时跪下——为了站起来。她认为生活是一次旅行,需要地图和好奇心,需要坚持方向,需要必要时绕路——为了不迷失。
谁对?谁错?
也许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一起走了。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很小,很轻,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水痕。
宁州今年的初雪。
祝余看着那片雪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抽出合同。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等着她的名字。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签下去,就是十五万(或者十万)。是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是能给父母打一笔钱,是能证明“我的画有价值”。也是妥协,是低头,是承认“清高不能当饭吃”。
不签,就是坚持。是保留完整的自己和完整的感情,是告诉自己“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也是天真,是幼稚,是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笔尖落下。
她写了第一个字:“祝”。
然后停住了。
手机震动。是陈代表发来的消息:“祝小姐,考虑得怎么样?王总监这边催了,如果我们今天不能确定,可能要启动备选方案了。”
备选方案。意思是,还有其他插画师,其他作品,其他故事。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她在为一个决定痛苦挣扎,而在别人那里,这只是一个“方案”,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选项。
她放下笔,回复:“我签。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买断价不能低于十五万。第二,所有涉及原型人物的宣传,必须经过我本人书面同意,且不能有任何指向真实身份的暗示。如果你们做不到,就不签。”
发出这条消息后,祝余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下面是那幅未完成的《第七个影子:和解》。
画的是她和顾征吵架后和好的场景。在江边,夜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但手悄悄牵在一起。画面大部分是暗色调,只有两人的手和远处的灯塔有光。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水,开始修改顾征的侧脸。把线条改得更模糊,更抽象,更接近“影子”而不是具体的人。
一笔,两笔。水彩在纸上晕开,原来的轮廓渐渐消失,变成一片温柔的灰色。
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手机再次震动时,她吓了一跳。
是陈代表:“可以。我们修改合同,明天重新签。”
就这么简单。她坚持了,对方让步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跑完一场马拉松,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条起跑线。
她放下画笔,坐回椅子上。窗外雪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征发来的,五分钟前:
“对不起。我刚才……话太重了。”
她没有点开,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的预览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随着屏幕变暗而消失。
对不起。话太重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像落下的雪,收不回来了。
祝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高中图书馆里他递过来的《荒原狼》,天文台上他指给她看的星云,大学宿舍里他睡着的侧脸,电话里他疲惫的声音,最后是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悲哀。
也许顾征说得对。清高不能当饭吃。
但能让她在吃饭的时候,依然记得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学生们惊喜的欢呼声,有人在雪里奔跑,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年轻,鲜活,无忧无虑。
祝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和那些奔跑的身影。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那样,以为爱情是永恒,以为理想能实现,以为只要坚持,世界就会为她让路。
现在她二十二岁,知道了爱情会变,理想需要代价,世界从不让路——除非你足够坚硬,或者足够柔软,能把自己挤过去。
她拿起手机,给顾征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签了。十五万,不改条款。不用你配合。”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和雪花一起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边形的晶体,精致得像艺术品,但在手心停留不到一秒,就化成了水。
美好,脆弱,短暂。
就像爱情。
就像青春。
就像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祝余握紧手心,感受那点冰凉的水迹。然后她关上窗户,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世界在冬夜里安静下来,给她留出一方空间,让她把未完的画,画完。
而那个画中的少年,在她的笔下,渐渐褪去具体的面目,变成一个温柔的、朦胧的影子——还在那里,但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就像记忆里的那个人,还在心里,但已经和现实里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了。
祝余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画。
很好。现在,这真的只是“影子”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很快被雪声吞没:
“你去哪里了?”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