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款还行,但那个形象使用权……”顾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们想用我的形象做营销?”
“是画中形象,不是你本人。”
“但别人看到那些宣传,想到的是我。”顾征的语气沉了下来,“祝余,我现在正在帮父亲拉投资,每天见各种投资人、银行的人。我需要的是专业、可靠的形象,不是‘被画在情侣文创上的深情男友’形象。你明白吗?”
祝余握紧手机:“这是艺术转化,不是出卖你。而且画已经模糊处理了,不是精确的肖像。”
“但认识我的人能认出来。”顾征说,“上次画作走红,已经有人在我爸面前调侃了。如果这次再做成产品到处卖,那些人会怎么说?‘顾家那小子,谈个恋爱还做成生意了’?”
“所以我的事业要为你的让路?”祝余的声音提高了些,“顾征,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二十万,够我做很多事,够我证明自己不是只能画‘不赚钱’的东西。你就不能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祝余能听见顾征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不支持你。”最后他说,“是时机不对。等公司稳定了,融资到位了,你想怎么画都行,想出多少产品都行。但现在不行。现在我需要……需要更低调,更稳重。”
“低调?稳重?”祝余笑了,但那笑声里有泪,“所以我的成功,要在你‘合适’的时候才能有?我的机会,要等你家的事解决了才能把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祝余打断他,“顾征,我一直都在体谅你。体谅你的压力,体谅你的难处,体谅你不能经常见面,体谅你要忙家里的事。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的梦想要实现。你不能要求我一直等,一直让,一直把你的需要放在我的前面。”
更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户。
“那你想怎么样?”顾征的声音很冷。
“我想签约。”祝余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但我会修改方案。我会把画中形象改得更通用,去掉所有可能联想到你的特征。这样行吗?”
顾征没说话。
“行吗?”祝余又问了一遍。
“……随便你吧。”顾征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回响。祝余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条通话记录的界面。
随便你吧。
三个字,比任何争吵都伤人。因为那意味着放弃,意味着“你的事我不管了”,意味着“你要怎样就怎样,但我不会再支持你”。
但她还是决定做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祝余几乎没睡。她重新修改了七幅画——把少年的脸型改得更圆润,眼睛的形状调整,发型改变,服装也换成了更通用的款式。修改后的画,依然有那种“青春的影子”的感觉,但已经认不出是顾征了。
她把修改后的画和新的方案发给陈代表。陈代表很快回复:“修改后的形象更通用,但也少了一些独特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市场潜力。”
一天后,新的报价来了:十五万买断,其他条款不变。
少了五万。但祝余没有犹豫,回复:“可以。”
签约时间定在十一月三十日,下周三。
十一月二十九日,签约前夜。
祝余在宿舍里准备签约需要的材料——身份证复印件,学生证复印件,作品登记证书。林薇在旁边帮她整理,一边整理一边说:“十五万也不少了,够你在宁州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想先给家里。”祝余说,“我爸腰不好,该换个轻松点的活了。”
“你呀,就是太懂事。”林薇叹口气,“不过说真的,顾征那边……你们还好吗?”
祝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就那样吧。”
“他还在生气?”
“不知道。”祝余说,“我们这周没怎么联系。”
其实联系过。她发过几次消息,说修改方案的事,说新报价的事。顾征回得很简短:“嗯。”“知道了。”“你决定就好。”
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恋人。
晚上十点,材料都准备好了。祝余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顾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明天签约。”顾征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再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问“你生气吗”?问“你还爱我吗”?问“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些问题太沉重,她问不出口。
十一点,手机突然响了。是顾征打来的。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顾征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祝余听懂了。他在问签约的事。
“我需要这次机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顾征,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创作得到认可,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我不能放弃。”
“哪怕我不支持?”
“哪怕你不支持。”
顾征沉默了。祝余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夜色,眉头紧皱,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最后他说,声音里有种疲惫的妥协,“随你。”
然后挂了电话。
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比“不支持”更伤人,因为连“反对”都懒得说了。
祝余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有零星的灯光,远处传来夜车的鸣笛声。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总有人在忙碌,在奔波,在为了什么而坚持。
她也是。为了她的艺术,她的独立,她的证明。
但代价是什么?
是顾征越来越冷的语气,是他们之间越来越深的鸿沟,是那个曾经说“你比实验重要”的少年,现在对她说“随你”。
祝余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面上摊着明天要签的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十五万,分三期支付。她的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正式的商业合同上,她的作品将第一次变成可以触摸的商品。
这是她想要的吗?
是,也不是。
她想要认可,想要价值,想要证明自己。但她也想要顾征的理解,想要他的支持,想要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成就。
但现在,这两者好像不能并存了。
她拿起笔,在合同的签名处悬停。笔尖微微颤抖。
签下去,就是选择了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上,可能没有顾征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祝余就那样坐着,对着合同发呆,从深夜到凌晨,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而新的选择,也必须做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