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愣住了。
“第三幅,我抱着你那个。”顾征指着那幅画,“还有第四幅,给你讲题那个。这些……这些私密时刻,为什么要画出来?为什么要展示给别人看?”
“我没有展示给别人。”祝余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给你的,只有你看。”
“但万一呢?万一这些画流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顾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们会说‘看,顾家那个儿子,为了女朋友可以逃课,可以半夜跑出去,是个恋爱脑’。这对我的形象没好处。”
恋爱脑。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祝余心里。
“我只是想记录我们的感情。”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瞬间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把它们留下来。”
“感情是私事,不是创作素材!”顾征的声音提高了些,“祝余,我知道你是艺术家,你有表达欲。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现实?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我爸的公司刚刚缓过来一点,我需要树立的是可靠、专业、理性的形象,不是这种……这种感性文艺的形象!”
“所以你觉得这些画丢人?”祝余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我们的感情丢人?觉得那个会为我连夜赶来的你,那个会温柔教我做题的你是丢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祝余的眼泪掉了下来,“顾征,这是你。这些画里的每一个你,都是真实的你。如果你觉得真实的你见不得人,那我爱的是谁?是一个你塑造出来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假人吗?”
顾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是顾征的母亲。她推门进来,看见墙边靠着的七幅画,脚步顿了一下。
“画得很好。”顾母说,语气平静,“小余很有天赋。”
然后她看向顾征:“你爸爸让你下去送客,李董他们还没走。”
“知道了。”顾征说。
顾母的目光又回到画上,在那幅《雨中的温度》上停留了几秒:“不过小余,小征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需要树立的是商业形象,投资人看中的是理性、果断、有商业头脑。这些画……很美,但不太适合现在展示。”
她转向祝余,眼神里有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理解吧?”
祝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顾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沉重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顾征深吸一口气:“我先下去,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也走了,留下祝余一个人,面对着墙上的七幅画。
她慢慢地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第一幅画上天文台少年的眼睛。炭笔画的眼睛,很亮,像真的有光。她想起那天晚上,顾征说“你就是我的未知星系”时,眼神就是这样亮。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每一幅都是她爱过的顾征,每一幅都是她用心血画出来的、想要留住的瞬间。
但现在,这些画成了问题。成了“不适合展示”的东西,成了可能损害他“商业形象”的东西。
楼下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是顾征送客的声音,是他父亲爽朗的笑声,是那些“重要客人”的客套寒暄。那些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模糊但清晰。
而楼上,只有她,和七幅沉默的画。
她忽然明白了顾母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这些画不好,是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感性的、文艺的、不计算投资回报率的世界。而顾征,正在努力融入楼下的那个世界——理性的、商业的、一切以利益为导向的世界。
两个世界,隔着地板,隔着价值观,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祝余开始收拾画。一幅一幅,小心地装回纸箱里。装到最后一幅——第七幅,那个穿着西装看报表的顾征——时,她停顿了一下。
画里的他皱着眉头,表情严肃。但她在画的时候,偷偷在背景里加了一个小小的细节——窗玻璃上,倒映着一点点星空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里。
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即使被现实压垮,也还是希望他记得抬头看看星空。
但现在的顾征,还会抬头吗?
她把最后一幅画放进箱子,合上盖子。纸箱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楼下,送客的声音渐渐小了。宴会结束了,客人们都走了。
祝余坐在床边,等着顾征回来。她知道,等他回来,他们还要继续这场没有结束的对话。关于这些画,关于他们的感情,关于他们越来越大的分歧。
但她已经累了。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吵,不想再试图让一个已经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人,回头看看曾经的星空。
窗外,夜色深浓。别墅区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变幻的光影。
祝余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顾征说过的一句话:“光在不同介质中传播,会发生折射,看起来就像改变了方向。”
他们的爱情,是不是也在穿过现实这面棱镜时,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折射?
从星空,到财报。
从少年,到继承人。
从“你比什么都重要”,到“这会影响我的形象”。
折射之后的光,还是原来的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二十岁的顾征生日这天,她送出了最用心的礼物,也收到了最残酷的答案。
答案就写在那些画里——七个影子,七个她爱过的顾征。
而现在的顾征,正走在成为第八个影子的路上。
一个她可能不再认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