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星期五,下午两点十七分。
祝余站在高铁站出站口的大厅里,第三次踮起脚尖看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G214次,终点站宁州,正点到达时间14:39,状态栏显示着绿色的“准点”。
还有二十二分钟。
她深吸一口气,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站着。背包里装着昨晚精心准备的东西——一瓶矿泉水(顾征喜欢喝冰的,但她怕冰水伤胃,所以带的常温),一包纸巾(他总是不记得带),还有她画的那幅画,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祝余开始数地砖,数到第五十七块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的消息:“刚下课,现在去车站。”
她算了下时间,他那边最后一节实验课应该是两点结束,从学校到高铁站要四十分钟,他买的票是三点零五分的车,时间很紧。
“别着急,注意安全。”她回。
“嗯。”
对话简短得让人不安。祝余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试图从这一个字里读出顾征的状态——是疲惫?是期待?还是……只是敷衍?
她又想起昨晚视频时他冷淡的反应,想起那句“你定吧,我都可以”。如果见面了还是这样怎么办?如果这一周的分离真的改变了什么,怎么办?
不安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为了分散注意力,祝余开始观察周围的人群。高铁站永远是人来人往的舞台——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接站的人翘首以盼,情侣相拥,家人团聚。她看见一个女孩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在出站口来回踱步;看见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先生不时看表,老太太则整理着衣角;还看见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大概是接新同学。
每个人都在等待,每个人都在期待。而等待和期待里,都藏着或多或少的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点三十九分,电子屏显示G214次列车已经到达。祝余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她站直身体,眼睛紧紧盯着出站口。
人流开始涌出。先是零星几个人,然后是成群结队。祝余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白T恤的高个子男生走出来,她心里一跳,但走近了发现不是。又一个穿牛仔裤的,也不是。
人群像潮水般涌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个个匆忙的身影。祝余的眼睛开始发酸,但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出站的人渐渐少了。祝余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一分了。按照计划,顾征应该已经出来了。
她开始担心。是不是没赶上高铁?还是走错出站口了?要不要打个电话?
就在她准备拨号时,手机响了。是顾征。
“喂?你到了吗?”祝余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刚、刚下车……实验课拖堂了,我……我跑过来的,差点没赶上……”
“你慢点,别着急,我在A出站口。”
“好……马上……到了……”
电话挂断。祝余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顾征在最后一分钟冲上高铁,气喘吁吁,可能连座位都没来得及找就得站着。他总是这样,把时间卡得死死的,不肯提前,不肯预留缓冲。
又过了三分钟。出站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个晚到的旅客慢悠悠地走出来。祝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出站口,正想再打电话,突然——
一个身影从通道深处跑出来。
白T恤,牛仔裤,双肩包,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他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额头上亮晶晶的,是汗。
是顾征。
祝余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然后她几乎是本能地跑过去,穿过最后几个旅客,穿过空旷的大厅,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冲向那个她想了整整一周的人。
顾征也看见了她。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胸膛还在起伏,但脸上露出了这一周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视频里那种疲惫的、勉强的笑,而是真实的、明亮的、属于十八岁顾征的笑。
祝余跑到他面前,没有丝毫犹豫,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顾征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转了一圈。她的双脚离地,世界旋转,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这个拥抱,这个温度,这个熟悉又带点陌生的气息。
“我想你了。”祝余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也是。”顾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些沙哑,“很想很想。”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旷的出站口大厅,不在乎周围零星的目光,不在乎时间流逝。这一刻,距离被打破,屏幕被穿透,那一百多公里、六小时车程、一千四百四十分钟的等待,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松开时,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祝余的脸红了,顾征的耳朵也红了。他们看着彼此,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仔细地、贪婪地看着。
“你瘦了。”祝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也是。”顾征握住她的手。
“累吗?”
“看到你就不累了。”
很俗套的对话,但此刻说出来,每个字都是真的。
顾征这才注意到祝余今天的样子——她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星星。一周不见,她好像……更漂亮了。不是外表的变化,而是某种气质,更自信,更舒展。
“你变漂亮了。”他实话实说。
祝余笑了:“美院的空气养人。”
两人牵着手走出车站。宁州九月的下午,阳光正好,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顾征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行人步履匆匆,是典型的现代都市模样。
“我们去哪儿?”他问。
“先放行李。”祝余说,“我订了青旅,离这儿不远,坐地铁三站。”
地铁上,两人并排坐着。顾征背着包,祝余靠在他肩上。地铁轰隆前行,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他们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靠在一起,十指相扣。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普通的依偎有多么来之不易。
青旅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木制招牌,爬满绿植的墙面,推门进去是小小的前台,一个扎着脏辫的姑娘正在弹吉他。看见他们,姑娘停下弹奏,露出灿烂的笑:“欢迎!预订了吗?”
“嗯,祝余,预订了四人间。”
“哦哦,207房,上楼右转。”脏辫姑娘递来钥匙,“你们是学生吧?来旅游?”
“来看我男朋友。”祝余很自然地说。
姑娘笑了:“真好。晚上大堂有音乐会,欢迎来听。”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干净。四张上下铺,已经有两个人了——两个外国女孩,金发碧眼,正在整理巨大的背包。看见祝余和顾征,她们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打招呼:“你好!”
“你们好。”祝余有些拘谨。
“我们是法国人,来旅行。”高一点的女孩说,“你们呢?”
“我们……也是旅行。”顾征说。他没好意思说“我们是异地恋第一次见面”。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祝余拉着顾征出门:“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这一周没闲着,早就查好了宁州的美食地图。两人坐公交来到老城区的小吃街,傍晚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各式各样的摊位沿街排开,空气中混杂着油烟、香料和糖的甜香。
“这个!”祝余指着一个小摊,“梅花糕,宁州特色,特别好吃!”
她买了两份,热乎乎的梅花糕用纸袋装着,外层酥脆,内里软糯,夹着豆沙馅。祝余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顾征看着她,笑了,也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他们一路吃过去——小笼包,鸭血粉丝汤,糖芋苗,赤豆元宵。祝余每样都买一份,和顾征分着吃。她喂他一口,他擦她嘴角的糖渍,自然而亲密,好像这一周的疏离从未存在过。
吃到第五家时,顾征举手投降:“真吃不下了。”
“才这么点。”祝余笑他,“你饭量变小了。”
“是你买得太多了。”顾征揉着肚子,“而且晚饭还没吃呢。”
“这就是晚饭啊。”祝余理直气壮,“小吃街的精髓就是一路吃过去,吃到饱。”
顾征无奈地笑,但眼里有宠溺。这样的祝余是他熟悉的——对食物充满热情,对生活充满好奇,简单而快乐。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岸边有情侣依偎,有老人钓鱼,有孩子奔跑。远处的大桥亮起灯,像一条光带横跨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