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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最长的暑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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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床,洗漱,换上母亲准备好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合体,但穿在身上像一层铠甲,沉重,僵硬。领带是深蓝色的,母亲帮他打好,动作熟练,但手指有些颤抖。

“你爸在楼下等你。”母亲轻声说,“好好表现,别惹他生气。”

“嗯。”顾征点头。

下楼时,父亲已经在客厅等着了。他看了顾征一眼,点点头:“还行。走吧。”

婚礼在悦华酒店——就是上次和祝余家吃饭的那个酒店。宴会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到处都是鲜花、彩带和气球。来宾很多,大多穿着正式,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酒味和某种浮华的气息。

顾征跟着父亲,一桌一桌地打招呼。李叔叔,王阿姨,张伯伯……都是陌生的面孔,但父亲都认识,都能叫出名字,都能聊上几句生意、股票、房价。顾征站在旁边,像个背景板,只需要适时微笑,点头,说“您好”“谢谢”“恭喜”。

“这就是小征啊?都长这么大了。”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打量着他,“听说考上了江城大学?真厉害。”

“还行。”顾征说。

“学什么专业?”

“物理。”

“物理好啊,将来搞科研,有出息。”阿姨笑着说,但眼神里没有多少真诚,更像一种社交辞令。

顾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婚礼仪式开始了。新郎新娘在音乐声中走上红毯,交换戒指,亲吻,切蛋糕。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顾征看着那对新人,新郎笑得灿烂,新娘眼含泪光,看起来幸福而完美。

但他想起祝余。想起天文台那个生涩的吻,想起水库堤坝上那个温柔的吻,想起海边那个带着咸味的吻。那些吻没有闪光灯,没有掌声,没有鲜花和彩带,但真实,滚烫,像烙印刻在记忆里。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顾征被安排在一桌年轻人中间,大多是新娘新郎的同学朋友。大家很快聊开了——工作,留学,旅行,八卦。顾征安静地坐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祝余发来的照片。

一张望远镜的照片。照片里,巨大的白色圆顶打开着,露出深蓝色的天空。下面附着一行字:“我到观测站了。这里的望远镜比你学校那个大好多。”

顾征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真的一个人去了。

第二张照片很快发来:日落。橙红色的太阳正沉入云海,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和绛紫。文字:“今天看见日珥了,像红色的火焰在跳舞。可惜你不在,没人给我讲解。”

第三张,第四张……祝余几乎每小时都会发来照片和文字。她拍星空,拍银河,拍望远镜里的星云;她写日记,写感受,写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寂寞。

“这里的星空比学校的更清澈,能看见银河的细节。但少了你的讲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住青年旅舍,八人间,全是来看星星的陌生人。有个大叔是天文发烧友,给我讲了好多故事。”

“今天学了怎么用专业望远镜,原来那么复杂。调焦,跟踪,还要考虑大气扰动。”

“给自己买了小蛋糕,蜡烛插了十八根,替你许了愿。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今天开心,哪怕我不在身边。”

每一条信息,顾征都仔细看,仔细读。他想回复,想打电话,想告诉她“我也想你”“对不起”“生日快乐”。但周围太吵了,人太多,父亲就在不远处,他不能。

他只能把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灼烧着掌心,也灼烧着心。

宴席进行到一半,有个女孩坐到了他旁边。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

“你好,我是新娘的表妹,林薇薇。”她微笑着伸出手,“听说你是顾叔叔的儿子?”

顾征和她握了握手:“顾征。”

“你在江城大学读书?好巧,我在江城师大,就在你们学校隔壁。”

“哦。”顾征应了一声,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但林薇薇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你学什么专业?”

“物理。”

“物理?好厉害。我学的是中文,完全不懂那些公式啊定理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我很喜欢看科幻电影,里面的物理概念虽然不懂,但觉得很酷。”

顾征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在江城,可以一起出来玩。”

顾征看着她。女孩的眼神很直接,有欣赏,有好奇,还有那种年轻女孩对优秀异性的天然好感。如果是在以前,他可能会礼貌地拒绝,但今天,在这个让他窒息的环境里,这种直白的欣赏,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想起了祝余。想起她一个人在观测站,对着星空许愿的样子。想起她说“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今天开心”。

他抬起左手,亮出无名指上的银戒:“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中生就订婚了?”

“不是订婚。”顾征摩挲着戒指,内圈的刻字微微凸起,像某种隐秘的印记,“是约定。比订婚更重要的约定。”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那……祝你们幸福。”

“谢谢。”

她起身离开了。顾征低头看着戒指,在宴会厅刺眼的灯光下,银色的金属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祝余给他戴戒指的那个夜晚,在天文台,在星空下。她说“这不是订婚,是约定。约定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坦诚,要努力,不轻易放弃”。

而现在,他在参加一个不相干的婚礼,她在独自完成他们的旅行计划。这算不算“放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条信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生日快乐。我的礼物是,我学会了用专业望远镜,拍了M57环状星云。送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黑色的背景上,一个圆环状的星云静静悬浮着,中心有一颗暗淡的恒星。星云呈淡淡的绿色,边缘清晰,像一个完美的圆环,又像……一枚戒指。

顾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出宴会厅,走到外面的阳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他靠在栏杆上,拨通了祝余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喂?”

“祝余。”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祝余轻声说:“不要说对不起。说你想我。”

顾征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城市被灯光污染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个站在山顶、守着望远镜的女孩。

“我想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天,每一秒。想得心都疼了。”

祝余笑了,笑声里有眼泪的声音:“我也是。这里的星空很美,但如果没有你,再美也是残缺的。”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

“没关系。”祝余打断他,“我替你看了。而且,我学会了好多东西——怎么调望远镜,怎么拍星云,怎么认那些你教过我的星座。顾征,我在变成更好的自己,为了你,也为了我。”

顾征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呼吸声。

“别哭了,”祝余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是你生日,要开心。我替你许了愿,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顾征抹掉眼泪,“收到你的礼物,很开心。”

“那就好。”祝余顿了顿,“我后天回去。你来接我吗?”

“来。一定来。”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征还站在阳台上。夜风更冷了,但他不觉得。心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在涌动,是愧疚,是思念,是爱,是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温暖。

他想起祝余说的“我们在变成更好的自己”。是的,她在努力,他也要努力。努力在现实的夹缝中,守住他们的约定;努力在妥协和坚持之间,找到平衡点。

回到宴会厅时,婚礼已经接近尾声。父亲正在和李叔叔道别,看见他,点点头:“表现不错。”

顾征没说话,只是站在父亲身边,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顶,飞到了那个守着星空的女孩身边。

八月十日,祝余旅行归来的日子。

顾征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火车站。他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欢迎我的宇航员回家。”

字写得有些歪扭,但很认真。周围有人好奇地看过来,有年轻女孩窃窃私语,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让祝余走出站台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看见这句话。

火车准点到站。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匆。顾征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祝余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画筒,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晒黑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像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纸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顾征整个世界。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很用力,撞得他后退了一步。但他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像要弥补这几天所有的错过和遗憾。

“我回来了。”祝余在他怀里闷声说。

“欢迎回家。”顾征说,声音有些哑。

他闻到她头发上有山风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远方和星空的气息。但同时,他也闻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从婚宴上沾来的香水味——那种商业社交场合特有的、混合着各种名牌香水的、浮华而空洞的味道。

祝余肯定也闻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顾征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解释,想说“那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想说“我只爱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足够坚固,能承受这点小小的、无心的“污染”。

过了很久,祝余才松开他。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某种深沉的、温柔的东西。

“我拍了好多照片,”她说,“画了好多速写。回去给你看。”

“好。”顾征接过她的画筒和背包,“累吗?”

“累,但值得。”祝余握住他的手,“顾征,我看见了真正的星空。也看见了……真正的自己。”

他们牵着手,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但顾征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明亮、最温暖的一个下午。

因为他的宇航员回家了。

带着满身的星光,和满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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