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顾征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饭菜上桌了。很简单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听小余说,你帮了她很多,一直想谢谢你。”
“没有,是互相帮助。”顾征接过饭碗,“谢谢阿姨。”
“别客气,多吃点。你看你,比小余还瘦。”
吃饭的过程有点安静。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祝余夹菜:“多吃点肉,最近瘦了。”母亲则一直在问顾征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学习累不累,想考什么大学。
顾征回答得很谨慎,但诚实。说到想考天文专业时,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祝余的父母。
母亲夹菜的手停住了:“天文?那是不是要经常熬夜看星星啊?”
“有时候要观测,会熬夜。”
“辛苦哦。”母亲感叹,“不过喜欢就好。小余非要学画画的时候,我也觉得辛苦,但她说喜欢,那就让她去。”
父亲忽然开口:“天文就业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实际,很“父亲式”的问题。顾征坐直了些:“可以走科研路线,进天文台或者高校;也可以做科普,或者转相关行业,比如航天、遥感、数据处理。”
“听着不错。”父亲点点头,“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搞科研的,都这样。”
顾征愣住了。他以为会听到类似“这专业有什么用”“能赚多少钱”的质疑,但祝余父亲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理解。
“爸,顾征拿到了南科大的自主招生资格,天文专业,还有全额奖学金。”祝余说。
“哦?”父亲抬眼看顾征,“南科大……是南方那所吧?听说科研挺强的。”
“是的,他们天文专业近几年发展很快。”
“那很好啊。”母亲笑着说,“能提前定下来,压力小多了。”
顾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但我父亲……不太同意。”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
“为什么?”他问。
“他想让我考清北,或者出国。”顾征的声音很轻,“他觉得南科大……不够好。”
父亲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这个动作做了很久,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他最终说,声音很平和,“我年轻时候,也希望小余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后来我明白了——平安不是我们给的,是她自己挣的;幸福不是我们安排的,是她自己选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选的时候支持她,在她摔的时候接住她。”
他看着顾征:“你父亲的心情,我能理解。谁不想孩子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但有时候,我们以为的‘高’和‘远’,不一定是孩子想要的。”
“小余从小就有主意。”母亲接话,声音温柔,“三岁非要自己挑衣服穿,五岁非要学画画不学钢琴,十岁非要剪短发。每次我都想,听我的多好,但她就是不听。后来我发现,她每次自己选的路,都走得挺好——虽然也会摔跤,但那是她自己的路,她摔了也认。”
“所以我们现在,”父亲总结,“只希望她快乐。健康,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爱的人。至于能不能大富大贵,能不能光宗耀祖……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闭上眼睛的那天,不后悔来这世上一趟。”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祝余碗里:“快吃,凉了。”
祝余的鼻子发酸。这些话,父母从来没有这么完整地说过。她知道他们爱她,支持她,但不知道他们想了这么多,这么深。
顾征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很久,他才说:“谢谢叔叔阿姨。”
“谢什么,吃饭。”母亲又给他夹菜,“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饭后,祝余送顾征下楼。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
走到小区门口,顾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祝余,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见……”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祝余想说“我家也很普通”,但话没出口,顾征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带着冬天的寒意和他身上的温度。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祝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爸妈……”她在耳边轻声说,“他们只是普通的父母,也有缺点,也会唠叨,也会吵架。但他们愿意听我说,愿意让我选,愿意在我选错的时候不说‘我早告诉过你’,而是说‘没关系,再来’。”
顾征抱得更紧了。
“你父亲爱你,我知道。”祝余继续说,“只是他爱你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方式。但你母亲说得对——让你自己选一次吧。不管选对选错,那是你的选择,你的人生。”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过了很久,顾征松开她,后退一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有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我会跟父亲好好谈一次。”他说,“不是吵架,是谈话。告诉他我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我计划怎么做到。”
“他会听吗?”
“不知道。”顾征诚实地说,“但至少我说了。至少我试过了。”
“那就够了。”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看雪静静飘落。远处有车灯扫过,有行人匆匆走过,有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这是无数个冬夜中的一个,普通,安静,但因为此刻的对话和拥抱,变得不一样。
“我回去了。”顾征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雪中,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祝余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时,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见顾征又出现在小区门口——他没走,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六楼她家的窗户。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明亮,在雪夜里像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光点。
顾征看了很久,然后才真正转身离开。
祝余回到家,父母正在收拾餐桌。母亲看见她,问:“送走了?”
“嗯。”
“这孩子,”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说,“心事重。家里压力很大吧?”
“嗯。”
“唉,父母都这样,总想给孩子最好的。”母亲叹气,“但什么是最好的?我们觉得好的,孩子不一定觉得好。”
父亲在擦桌子,接话:“他要是真想学天文,就让他学。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靠它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祝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母亲身上有油烟味,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妈,谢谢你。”她闷声说。
“傻孩子,谢什么。”母亲拍拍她的手,“去洗澡吧,早点睡。”
那天晚上,祝余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想着顾征的家庭,想着自己父母的那些话,想着墙上那些从小到大画的画。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选择——选择画什么,怎么画,用什么颜色。有些画得好看,有些画得糟糕,但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父母做的,只是把每一幅都挂起来,不管好坏。
也许这就是爱——不是为你决定方向,而是在你决定方向后,为你照亮脚下的路;不是替你避开所有的坑,而是在你掉进坑里时,伸手拉你出来;不是要求你成为谁,而是无论你成为谁,都爱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祝余拿起手机,给顾征发了条信息:“睡了吗?”
他很快回复:“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该怎么跟我父亲谈。”
“需要我帮你排练吗?”
“怎么排练?”
“你可以假装是我爸,我假装是你,我们预演一下。”
过了几秒,顾征回复:“好。”
于是那个雪夜,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隔着手机屏幕,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的预演。顾征扮演他严肃的父亲,祝余扮演他自己。他们模拟了各种可能的对话——激烈的,冷静的,妥协的,坚持的。
“爸,我想去南科大学天文。”
“为什么不是清北?”
“因为南科大给我全额奖学金,因为他们认可我的潜力,因为那里的天文专业更适合我。”
“潜力?潜力能当饭吃吗?天文能赚多少钱?”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幼稚!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钱多重要!”
“但如果我为了钱放弃自己喜欢的,就算以后赚再多钱,我也不会快乐。”
对话进行到后来,顾征发来一条信息:“祝余,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话可以说出来。有些坚持,值得说出来。”
祝余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她想起顾征信里写的:“这是你来到世界时,宇宙的样子。它一直在等你。”
现在她想说:宇宙一直在等你,等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管那个人是天文学家,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是你自己选的,就好。
她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两个少年站在星空下,一个指着天空,一个看着对方。没有画脸,只画了背影,和头顶那片辽阔的星空。
然后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窗外,夜色深重,星光微弱但坚定。
就像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却依然仰望星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