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吗?”顾征问。
“可以吗?”
“可以。”
两人坐到地板上,背靠着书架,翻开相册。第一页是顾征的婴儿照,光着屁股,咧着嘴笑,完全看不出后来那个冷淡少年的影子。
“好可爱。”祝余忍不住笑。
“别笑。”顾征耳朵又红了。
一页页翻过去。顾征的成长轨迹在照片里清晰可见——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戴红领巾,第一次弹钢琴……照片里的他大多数时候在笑,眼睛亮亮的,像个普通快乐的孩子。
翻到某一页,祝余停住了。那是一张五岁左右的照片,顾征穿着一件小小的宇航服——显然是道具服,塑料的,但很逼真。他站在一个自制的“火箭”前面(用纸箱做的),对着镜头敬礼,表情严肃得像真的要去太空。
“这是……”祝余指着照片。
“我五岁生日。”顾征说,“那时候我的梦想是当宇航员,去火星。我奶奶给我做了这套衣服,我穿了整整一个星期,睡觉都不肯脱。”
他的语气里有怀念,也有淡淡的伤感。
“后来呢?”祝余问,“为什么不想当宇航员了?”
“因为明白了现实。”顾征说,“宇航员需要完美的身体素质,需要顶尖的学历,需要万里挑一的运气。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我把目标从‘去火星’降级为‘看星星’,再降级为‘画星星’。”
他说得很平淡,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遗憾。那种从小就知道梦想遥不可及,所以主动降低期望的遗憾。
“我也有这样的照片。”她轻声说,“四岁的时候,我外公教我画画,我把自己画成了小花猫,满脸都是颜料。我外公拍了下来,说‘我们余余将来要当大画家’。”
“后来呢?”
“后来外公去世了,我爸不让我画画,那张照片……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祝余顿了顿,“所以我明白那种感觉——曾经相信过自己能画出世界上最美的画,后来却连画笔都不敢拿。”
两人沉默了。相册摊在膝盖上,照片里的孩子在笑,照片外的少年在沉默。
窗外,阳光移动,照进书房,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小的星辰。
“祝余。”顾征忽然开口。
“嗯?”
“你问过我,为什么躲你。”他看着膝盖上的相册,没有抬头,“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祝余的心提了起来。她坐直身体,等着。
“因为害怕。”顾征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怕我混乱的世界会伤到你,怕我背负的那些东西会压垮你,怕我最终……会辜负你。”
他抬起头,看向祝余。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亮,也特别深。
“我父亲在查你家的背景,我母亲说要找你谈话,我家的那些破事……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承受。你只需要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考你想去的大学。而不是被我拖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祝余问,声音有点抖,“决定推开我,决定不联系我,决定一个人承担所有?”
“我……”
“顾征,”祝余打断他,“我的世界也不太平。我爸希望我学会计,我妈希望我稳定,我自己的梦想他们不理解。我每天都在权衡,在妥协,在找平衡点。我知道什么是压力,什么是困难,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愿意冒险,如果是为了重要的人和事。我愿意承受,如果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的,什么是对我不好的。我自己知道。”
她说得很坚定,眼睛里有泪光,但背挺得笔直。
顾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
“对不起。”他说,“我错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祝余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是个笨蛋。”她哭着说。
“对,我是笨蛋。”顾征笑了,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一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他握住她的手——不是像平安夜那样放在口袋里,而是紧紧地、实实在在地握住。
“祝余,给我一点时间。”他说,“开学后,等我处理好一些事——跟我爸的沟通,跟我妈的谈话,还有……我自己的心态。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好好走向你。不是躲躲闪闪,不是若即若离,是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女孩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温度从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
“你愿意等我吗?”他问,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祝余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在星空下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那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眼睛。
她想起老奶奶说的:不要因为害怕失败,就连尝试都不敢。
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些星空,那些老建筑,那些在时间里静静存在的美好事物。
她想起顾征说的:星星不关心神话,它们只是燃烧。
而她想燃烧。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最后会冷却,但至少燃烧过。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等你。”
顾征笑了。那是祝余见过他最轻松、最真实的笑,没有负担,没有伪装,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听到喜欢的人说“我愿意”时的笑。
他伸手抱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祝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能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是一分钟。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顾征松开她,但手还握着她的手:“那说定了?”
“说定了。”
里屋传来动静,老奶奶醒了。顾征赶紧松开手,两人迅速坐开一点距离,假装在看相册。
老奶奶推门出来,看见他们坐在地板上,笑了:“聊什么呢?”
“看以前的照片。”顾征说。
“哦,那些啊。”老奶奶走过来,看了一眼相册,“小征小时候可皮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什么都敢干。现在倒好,变成闷葫芦了。”
“奶奶。”顾征无奈。
“好好好,不说了。”老奶奶看向祝余,“小姑娘,中午留下吃饭吧?我包了饺子。”
祝余犹豫了一下。她应该回外婆家,应该告诉外婆不回去吃饭了。但看着顾征期待的眼神,看着老奶奶慈祥的笑容,她点了点头:“好,谢谢奶奶。”
午饭很简单,但很温暖。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蘸着醋和蒜泥,配着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老奶奶一直给祝余夹饺子,说“多吃点,你太瘦了”。顾征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但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饭后,祝余该回去了。顾征送她到门口。
“我送你回外婆家?”他问。
“不用,很近,我自己能回去。”
“那……开学见?”
“开学见。”
两人站在门口,阳光很好,蜡梅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新年还没过完。
“祝余,”顾征忽然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祝余笑了,“还有……谢谢你的奶奶。”
“她很喜欢你。”顾征说,“下次来,她肯定还让你吃饭。”
“那我下次还来。”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所有的不安、猜疑、疏远,都像冬日的冰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祝余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征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婆家走。
心里是满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温暖而蓬松。
她想起顾征说的“等我处理好一些事”。她不知道那需要多久,不知道会有多难。但她愿意等。
因为她知道,有些等待是值得的。有些人是值得的。
就像那座百年石桥,等待每一个过客;就像那株蜡梅,等待每一个春天;就像那些星星,等待每一个仰望的眼睛。
而她,愿意等待顾征。
在这个古镇的早春,在这个新年的开端,在这个意外的重逢里。
她决定了:不等他走向她,她要和他一起走。
走向那个需要他们共同面对、共同建设的未来。
那个未来可能很难,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祝余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像要飞起来。
她知道,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