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入夜后,雪片变大,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到第二天早上,整个世界都白了——屋顶、树梢、操场、道路,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冬日清冷的阳光。
校园里弥漫着节日的气息。虽然学校不提倡过洋节,但学生们还是偷偷地装饰教室——窗户上贴着剪纸雪花,黑板上画着圣诞树,课桌抽屉里塞着包装简陋的礼物。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期末考临近,学生们需要一点放松。
祝余收到了三份礼物:苏晓送的是一套进口彩铅,包装精美;前排女生送的是一盒手工饼干,烤得有点焦但心意十足;还有一份没有署名的,是一本小小的素描本,封面上手绘着一片星空,角落用铅笔写着:“给不匮乏的祝余。”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顾征的字迹。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素描本小心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刘建国宣布,从明天开始放圣诞假期,一共三天,周二返校。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刘建国敲了敲讲台:“安静!假期不是让你们疯玩的!各科作业都发下去了,期末考在一月十号,满打满算只有两周复习时间……”
后面的训话祝余没听进去。她看着窗外,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清澈的湛蓝。她在想,这三天假期要怎么过。父亲说加班,母亲还没搬来,她大概又是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画画,发呆。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收拾书包。祝余慢吞吞地整理东西,苏晓凑过来:“平安夜有什么计划?”
“在家写作业吧。”
“多无聊啊!”苏晓眼睛一转,“要不要跟我去教堂?我听说市中心那个大教堂有平安夜音乐会,免费对外开放。”
祝余犹豫了一下:“人很多吧?”
“肯定多啊,所以才热闹。”苏晓说,“去嘛去嘛,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祝余掏出来看,是顾征发来的短信:“晚上有空吗?”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回复:“有。怎么了?”
“市中心广场有圣诞市集,听说很热闹。想去看看吗?”
祝余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她看了眼旁边的苏晓,苏晓正眨着眼睛看她,表情促狭。
“谁啊?顾征?”
祝余点点头。
“约你?”苏晓的嘴角咧开了,“我就知道!平安夜哎,多好的机会!快去快去!”
祝余脸红了:“什么机会不机会的,就是……一起去看看市集。”
“对对对,看看市集。”苏晓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自己去教堂。玩得开心哦!”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祝余一个人站在教室里,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给顾征回复:“好。几点?在哪里见?”
“六点半,学校门口。穿厚点,晚上冷。”
“好。”
放下手机,祝余深深地吸了口气。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个平安夜,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六点二十,祝余就到了校门口。她穿了最厚的羽绒服,围了母亲织的围巾,戴了毛线帽和手套,整个人裹得像只企鹅。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六点半整,顾征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深色牛仔裤,围了条灰色的围巾——是祝余织的那条。上周美术课教编织,她笨手笨脚地织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被苏晓嘲笑像“抹布”。顾征看见了,说“挺有抽象艺术感”,然后很自然地围上了。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嘴里呼出白气。
“刚到。”祝余说,“你怎么也这么早?”
“怕你等。”顾征笑了笑,“走吧,坐地铁去,这个点公交堵车。”
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平安夜的街道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彩灯和装饰,商店橱窗里摆着圣诞树,音响里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行人大多成双成对,或者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着节日特有的、温暖的喜悦。
地铁里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顾征护着祝余挤进车厢,让她靠在角落,自己站在她面前,用胳膊撑出一个小小的空间。车厢晃动,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祝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冬夜清冷的气息。
“你爸今天不回家?”顾征问。
“加班,说要赶一个项目。”
“我妈有演出,我爸……不知道,可能也有应酬吧。”顾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们都是自由人。”
“自由人。”祝余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庆幸。心酸是因为他们都不得不在节日里独自一人,庆幸是因为……他们至少还有彼此。
地铁到站了。市中心广场果然人山人海。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广场中央,树上挂满了彩灯和装饰,顶端是一颗闪亮的星星。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摊位——卖热红酒的,卖烤肠的,卖手工饰品的,卖棉花糖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和人潮的热气。
“好多人。”祝余惊叹。她很少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怕挤吗?”顾征问。
“不怕。”
“那跟着我,别走散了。”顾征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那一瞬间,祝余感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顾征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握得很紧,但又不会弄疼她。
两人随着人潮慢慢移动。顾征真的像个向导,带着她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他们看了手工蜡烛,闻了香料包,试吃了免费的姜饼。在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前,顾征停下了。
“想玩吗?”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叔,笑容可掬,“十块钱十发子弹,打中八个以上有奖品。”
顾征看向祝余:“想要什么?”
摊位上挂着各种奖品——毛绒玩具、钥匙扣、小摆件。祝余看了一圈,指着一个星空水晶球:“那个。”
那是一个粗糙的水晶球,里面是深蓝色的液体,悬浮着银色的闪粉,底座是黑色的,画着星座图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在彩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好。”顾征付了钱,拿起□□。
他射击的姿势很标准,眯起一只眼睛,屏住呼吸,扣动扳机。第一发,气球破了。第二发,第三发……连续七发全中。摊主大叔的眼睛瞪大了。
第八发,稍微偏了一点,擦着气球边缘过去,没破。第九发,又中了。最后一发,稳稳命中。
“九中!”大叔竖起大拇指,“小伙子厉害啊!来,挑奖品!”
顾征指了指那个星空水晶球。大叔取下来,递给祝余:“小姑娘好眼光,这虽然不是最贵的,但是最好看的。”
祝余接过水晶球,轻轻摇晃。里面的闪粉旋转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银河。
“谢谢。”她对顾征说。
“不客气。”顾征笑了笑,“还要玩别的吗?”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热饮摊前,祝余想买杯热可可。她掏钱包时,忽然感觉有人撞了她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连忙道歉,匆匆走了。
祝余没在意,继续掏钱包,然后愣住了——钱包不见了。
“怎么了?”顾征问。
“我的钱包……不见了。”祝余的声音有点抖。钱包里钱不多,但重要的是身份证和学生证。
顾征立刻反应过来:“刚才那个人!”他转身就追。
“顾征!”祝余想喊住他,但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星空水晶球,心里又慌又怕。人群熙攘,欢声笑语,但她只觉得冷。万一顾征出事怎么办?万一小偷有同伙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祝余咬着嘴唇,眼睛紧紧盯着顾征消失的方向。
大概过了十分钟——其实可能只有三分钟,但对她来说像一辈子——她看见顾征回来了。他跑得有点喘,额头上冒着汗,手里拿着她的钱包。
“追到了?”祝余迎上去,声音在发抖。
“嗯,两条街外追上的。”顾征把钱包还给她,“看看少没少东西。”
祝余打开钱包。钱少了——本来也就几十块,现在只剩几张零钱。但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在。
“钱被拿走了,但证件都在。”她松了口气,“谢谢你,顾征。可是……太危险了,万一他有刀怎么办?”
“他没刀,就是个普通小偷,跑得也不快。”顾征擦了擦汗,“不过确实挺刺激的,好久没这么跑了。”
“你还笑!”祝余又气又急,“吓死我了!”
顾征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你的钱包,我不能让他拿走。”
这句话很简单,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含义。她的脸红了,低下头:“下次别这样了,安全第一。”
“好,听你的。”顾征说,“还想喝热可可吗?我请你。”
“不用了,我……不太想喝了。”
“那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在广场边缘找到一张长椅,拂去上面的雪,坐下。这里相对安静,能看见广场中心的喧闹,但又不会被拥挤的人潮打扰。远处的圣诞树闪闪发光,像一座光的灯塔。
“冷吗?”顾征问。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