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寒流正式抵达。
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一遇的强冷空气,北风像一把巨大的扫帚,一夜之间扫光了校园里所有残余的叶子。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早晨起床时,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要用指甲刮开才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祝余感冒了。
大概是上周五放学时淋了点雨,再加上画室暖气不足,她周六早上醒来就感觉头重脚轻,喉咙像塞了团砂纸。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父亲去加班了,她一个人在家,给自己煮了粥,吃了退烧药,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顾征发来的短信:“今天还来画室吗?”
祝余打字:“感冒了,在家休息。”
几乎是秒回:“严重吗?”
“还好,发烧,有点咳嗽。”
“地址发我,我给你送药。”
祝余愣了下,赶紧回复:“不用不用,家里有药。”
“有《星空图谱》吗?”
这个转折让她猝不及防。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下一条短信又来了:“我昨天淘到的,1958年版,品相很好。正好路过,顺便带给你。”
祝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正好路过”多半是借口,但她确实想看那本《星空图谱》——顾征提过好几次,说那是他见过最美的天文图谱,手绘的星图,每一页都像艺术品。
犹豫了几秒,她发去了地址。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祝余裹紧毯子去开门。门外站着顾征,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条黑色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祝余,先皱了皱眉:“脸色这么差,吃药了吗?”
“吃了。”祝余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真来了?”
“说了路过。”顾征脱了鞋,从纸袋里拿出两盒药,“这是新出的感冒药,效果比较好。这是喉糖,咳嗽的时候含一片。还有……”
他掏出那本《星空图谱》。果然很旧了,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磨损,烫金的字迹有些模糊。祝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内页是手绘的星图,墨蓝色的底,金色的星星,星座连线用银线勾勒,旁边有工整的小字注释。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庄重美。
“真漂亮。”她轻声说。
“就知道你会喜欢。”顾征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典型的两居室,装修简单,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祝余外公的名字。
“你一个人在家?”
“我爸加班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吃饭怎么办?”
“煮了粥。”
顾征站起身,走到厨房。灶台上确实有一小锅白粥,旁边放着半碟榨菜。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几包速冻食品。
“你等会儿。”他说,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祝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已经关上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星空图谱》,心里乱糟糟的。发烧让她的脑子有点昏沉,但顾征的出现又让她莫名清醒。
二十分钟后,顾征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忙活。祝余想过去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打蛋的声音。祝余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鼻子有点酸。母亲还没搬来,父亲工作忙,她生病时大多是自己照顾自己。第一次有人为她下厨,居然是顾征。
不一会儿,顾征端着一碗面出来。是清汤面,加了青菜和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
“趁热吃。”他把面放在茶几上。
祝余拿起筷子。面煮得刚刚好,汤很鲜,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下去会流黄。她一口一口吃着,热气熏得眼睛湿润。
“好吃吗?”顾征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祝余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顾征笑了笑,“你也帮过我很多。”
吃完面,祝余感觉好多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星空图谱》。顾征指给她看那些特别的星图:“这是南十字座,只能在南半球看到。这是仙女座大星云,离我们最近的星系,二百五十万光年。这是猎户座大星云,恒星诞生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讲睡前故事。祝余靠着沙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会儿。”顾征说。
“那你……”
“我看会儿书,等你爸回来我再走。”
祝余想说不用,但实在太困了。她蜷在沙发上,抱着毯子,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身上多盖了一条毯子——是顾征的外套。她坐起身,看见顾征坐在餐桌旁,正安静地看书。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侧影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他抬起头,“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祝余看了眼时钟,下午四点半,“我爸快回来了。”
“那我该走了。”顾征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药记得按时吃。多喝水,多休息。”
“嗯。”祝余送他到门口,“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顾征站在门口,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祝余,”他忽然说,“有时候不用那么坚强。生病了可以求助,难过了可以倾诉,撑不住了可以依靠。这不是软弱,是人之常情。”
他说完,挥挥手,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
祝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她想起顾征坐在餐桌旁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说“有时候不用那么坚强”时的语气,想起那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
感冒拖拖拉拉,到周三才完全好。祝余回到学校,发现校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关于顾征放弃保送的议论渐渐少了,但新的流言又起来了——有人说看见顾征逃课,有人说他最近经常不在学校。
周四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上课十分钟后,祝余发现顾征的座位空着。她心里一紧,想起昨天顾征说要去看一个天文摄影展,难道他真的逃课了?
正想着,历史老师点名了:“顾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征没来吗?”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班长,记一下缺勤。”
祝余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顾征很在意出勤率,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如果缺课太多,学校可能会找他谈话,甚至通知家长。
下课铃一响,祝余就冲出教室,跑到楼梯间给顾征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发短信:“你在哪儿?历史课点名了。”
五分钟后,顾征回复:“在大学听公开课,关于建筑史的。马上结束,赶不回第三节了。”
“那怎么办?已经记缺勤了。”
“帮我个忙,就说我去医务室了。第二节下课我去找你拿假条。”
祝余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颤抖。她从来没撒过谎,尤其是对老师撒谎。但顾征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恳求,她狠不下心拒绝。
第二节课是数学。下课铃一响,祝余就去了医务室。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看见她,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我同学顾征上午头晕,来开了假条,但他忘拿了。我能帮他拿一下吗?”
校医看了她一眼:“顾征?上午没来过啊。”
祝余的脸一下子红了:“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那……那他现在头晕,能开张假条吗?”
“人呢?得本人在才能开假条。”
“他……他在教室休息,走不动。”
校医叹了口气,开了张假条:“下不为例啊。让他好好休息,多喝水。”
祝余拿着假条,手心全是汗。她回到教室,顾征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她走过去,把假条放在他桌上。
顾征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笑容很温暖:“谢谢。”
“下次……提前说一声。”祝余小声说,“我好有准备。”
“好。”顾征收起假条,“公开课很棒,讲的是哥特式建筑的光学原理。回头我讲给你听。”
“你不是去听建筑史吗?怎么又变光学原理了?”
“建筑史里包含光学啊。”顾征的眼睛亮了,“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不只是装饰,更是对光的精密计算。不同颜色的玻璃过滤不同波长的光,在室内形成特定的光影效果,营造宗教氛围。这其实就是最早的光学应用……”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祝余看着他,心里的紧张和愧疚渐渐消散了。她知道,顾征是真的热爱这些。逃课固然不对,但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她理解。
下午放学,顾征说要请她吃饭,算是感谢。两人去了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子,尽头有家馄饨店,门脸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总是坐满人。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顾征说,“老板夫妇在这里开了三十年,味道一直没变。”
两人等了十分钟才有座位。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顾征,笑了:“小顾来啦?老样子?”
“嗯,两碗鲜肉馄饨,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紫菜。”
祝余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天文社观星,你把我碗里的香菜都挑出来了。”顾征说得理所当然。
馄饨很快上来了。汤很清,但很鲜,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祝余吃得很慢,细细品味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她小时候外婆包的馄饨,但又有点不一样。
“好吃吗?”顾征问。
“好吃。”祝余点头,“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的。”顾征说,“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忙,周末会带我来吃馄饨,然后去旁边的书店看书。后来她忙了,我就自己来。老板夫妇都认识我了,每次不用我说就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祝余听出了里面的怀念。她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那些已经消失的老味道。
“时间过得真快。”老板娘过来收拾隔壁桌的碗筷,随口说,“小顾第一次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阿姨您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你妈那时候多漂亮啊,弹钢琴的手,来我这小店吃馄饨。”老板娘摇摇头,“后来就不常见了。你们一家……还好吧?”
顾征笑了笑:“还好。”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祝余,没再问下去,转身回厨房了。
吃完馄饨,天已经黑了。两人沿着小巷慢慢走。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有时候我觉得,这家馄饨店比我家更像家。”顾征忽然说,“至少这里的人记得我,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长大的样子。”
祝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知道,顾征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倾听。
“我爸家像个酒店,我妈家像个展览馆。我在哪儿都是客人,都得守规矩,都得注意仪态。”顾征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只是顾征,可以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走到巷口,该分开了。顾征说:“周六天文社最后一次活动,记得来。”
“记得。”
“那周六见。”
“周六见。”
祝余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夜色里。风很冷,但她心里很暖。她知道,自己和顾征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冰层下的水流,悄无声息,但坚定有力。
十二月来了,带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夜里悄悄下的。早上醒来,世界一片洁白。校园里的松树披上了银装,教学楼的红砖墙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学生们都很兴奋,课间跑到操场上打雪仗,笑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是细细的雪粉,在空中飘舞,像无数碎钻。祝余站在教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那本《星空图谱》里的一幅画——冬季星空,猎户座高悬,像一位披着斗篷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