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温度骤降。校园里的梧桐几乎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速写。风变得凛冽,从北方来,带着干燥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学生们都换上了冬装校服——深蓝色的厚外套,臃肿但保暖,走在路上像一群迁徙的企鹅。
祝余围上了母亲织的围巾,早晚还加了一顶绒线帽。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那种冷会钻过衣服的缝隙,渗进骨头里。她开始怀念北方的暖气,虽然老家县城的冬天更冷,但至少室内是暖和的。
十一月的第一周,校园里流传着一个消息:顾征放弃了保送资格。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传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有人在高三年级的办公室外听见老师们的讨论,有人在食堂听见文科班的同学提起。到周三的时候,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祝余是从苏晓那里听说的确切消息。
周三中午,食堂。两人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苏晓压低声音,表情复杂:“消息确认了。顾征真的放弃了清北的保送,上周五交的正式申请。”
餐盘里的红烧肉突然失去了味道。祝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苏晓叹了口气,“为了考建筑系呗。保送的专业是他爸安排的——金融管理。顾征不肯,就放弃了。”
“他爸……知道吗?”
“现在肯定知道了。”苏晓看了眼四周,“听说昨天他爸来学校了,在年级主任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整层楼都听见了。”
祝余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天文台那晚,顾征说起童年时平静的语气,说起父母离婚时的淡漠。但那种淡漠背后,该有多少积累的失望和伤痛?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祝余坐在靠窗的位置,心思却飘到了走廊那头的高三教室。顾征现在在做什么?上课?还是又被叫去办公室了?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又下不来的那种压抑。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前脚刚走,班主任刘建国后脚就进了教室。
“祝余,”他站在门口,“来一下办公室。”
祝余心里一紧。她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找她,但隐约觉得和顾征有关。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她跟着刘建国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冷,穿堂风呼啸而过。祝余把围巾裹紧了些。
办公室里不止刘建国一个人。还有年级主任王老师,以及——德育处的王主任。三个人坐在那里,表情严肃。
“祝余,坐。”刘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祝余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我们知道你和顾征同学最近在校刊和天文社都有合作。”年级主任王老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顾征同学最近……做了个重要的决定,你应该听说了吧?”
祝余点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看?”德育处王主任直接问,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祝余深吸一口气:“那是顾征自己的决定,我无权评价。”
“但你们是朋友。”王主任说,“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劝勉,互相提醒。保送清北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顾征就这么放弃了,太冲动了。你作为朋友,应该劝劝他。”
“我……”祝余顿了顿,“我觉得顾征不是冲动的人。他一定考虑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三个老师交换了眼色。
“祝余,”刘建国开口,语气沉重,“我们理解你们年轻人有理想,有追求。但现实是现实的。建筑系是好,但金融管理也不差啊,而且还是清北的王牌专业。顾征这孩子太倔了,跟他爸一个样。”
“他跟他爸关系不好。”德育处王主任接话,“但父子哪有隔夜仇?他爸也是为他好。这孩子,就是叛逆期没过,非要跟家里对着干。”
祝余低着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们有他们的立场,顾征有他的选择。她夹在中间,像站在两股力量交锋的缝隙里。
“这样吧,”年级主任最后说,“你找机会跟顾征谈谈,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让他再考虑考虑,申请撤回还来得及。好吗?”
祝余沉默了。她不想答应,但看着三个老师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更冷了。祝余抱着手臂,慢慢往教室走。经过高三教室时,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顾征不在座位上。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祝余坐在教室里,摊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空更阴沉了,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同学低声讨论题目。
忽然,走廊里传来喧哗声。
起初是脚步声,很重,很快。然后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顾征呢?叫他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出来了——那是顾征父亲的声音。虽然只在天文台那晚听过顾征描述,但那声音里的威严和怒气,让她瞬间确定。
“顾征!你给我出来!”声音更近了,就在教室门外。
祝余站起身,走到后门,透过门玻璃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和顾征的相似之处——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薄嘴唇。但顾征的眼睛里有光,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只有怒火。
顾征从教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站在父亲面前,显得单薄而倔强。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顾父的声音提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保送资格说放弃就放弃,你跟我商量过吗?啊?”
“商量了您也不会同意。”顾征说,“所以我自己决定了。”
“你自己决定?”顾父冷笑,“你知不知道这个保送名额我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关系?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以为你的人生是你一个人的吗?”
走廊两侧的教室里,学生们都挤在门口和窗边看。老师们也出来了,但没人敢上前劝阻——顾父是学校的捐赠人之一,连校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我的人生当然是我自己的。”顾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祝余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紧握,指节发白,“我不想学金融,不想进您的公司。我想学建筑,想设计自己的作品。这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顾父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顾征的鼻子,“我告诉你错在哪里!建筑是夕阳产业,你看看现在的房地产市场!金融才是未来!我给你铺好的路你不走,非要自己去撞南墙!你是傻还是蠢?”
顾征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中也不会弯曲的树。但祝余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说话啊!”顾父吼道,“哑巴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跟老师能说,跟同学能说,跟我怎么就说不出来了?”
“因为跟您说不通。”顾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小到大,您从来不听我想说什么。您只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累了,爸。我真的累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走廊的寂静里。顾父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凝固了,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茫然。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依然强硬,“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不管你,你早不知道歪成什么样了!”
“也许歪了,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顾征说,“就算错了,也是我自己的错。好过一辈子活在您的安排里,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回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廊里只剩下顾父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教室门,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苍老,有些孤独。
老师们这才敢上前,低声劝慰。顾父摆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看热闹的学生们渐渐散去,走廊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像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祝余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她刚才几乎要冲出去了,想站在顾征身边,想对那个愤怒的父亲说: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儿子。
但她没有。她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
放学铃响了。祝余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苏晓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吓到了吧?我听说顾征他爸是那种特别强势的人,今天算是见识了。”
“顾征他……还好吗?”祝余问。
“不知道,他一下午都没出教室。”苏晓说,“你要去看看他吗?”
祝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到高三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已经没人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可能在画室,或者天文台。”苏晓说,“你去看看吧,我先回宿舍了。”
“好。”
祝余背着书包,往实验楼走。画室里没人,灯关着,门锁着。她又往后山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灯火透过树林投来的微弱光线。祝余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踩着石板路往上走。
天文台的圆顶在夜色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祝余推开门。
顾征果然在里面。他正站在望远镜旁,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筒。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孤独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看见祝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祝余走进来,关上门。天文台里很冷,比外面还冷,因为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式的电暖器在墙角发出橘红色的光。
“我没事。”顾征说,继续擦拭镜筒,“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
祝余放下书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暖器发出的嗡嗡声,还有软布摩擦镜筒的细微声响。
擦了很久,顾征终于停下。他把软布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坐下来,仰头看着圆顶——今晚没有打开,只能看见白色的弧形天花板。
“你都看见了?”他问。
“嗯。”
“很丢人吧?”顾征笑了,笑容里有点自嘲,“这么大了,还被父亲在走廊里训斥,像个小学生。”
“不丢人。”祝余说,“丢人的是他,不是你。”
顾征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在用错误的方式爱你。”祝余说得很慢,很认真,“他以为给你最好的,就是爱你。但他不知道,对你来说,最好的不是最贵的,而是你最想要的。”
顾征沉默了很久。电暖器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很多人都以为我放弃保送是为了叛逆,是为了跟他对着干。连陈序都这么劝我——‘顾征,别赌气,保送的机会太难得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其实不是。我不是为了跟他对着干。我只是……不想再过被安排的人生。”
“保送的专业是什么?”祝余问。
“金融管理。”顾征说,“我爸安排的。他说这个专业好就业,收入高,以后能接班他的公司。但我对金融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看财务报表会头痛,听商业谈判会走神。我真正想学的……”
他停下来,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山林,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我真正想学的是天文物理学。”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想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宇宙有多大,时间有没有起点和终点。我想知道人类在这浩瀚的宇宙里,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