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秋意浓得化不开。
校园里的银杏彻底黄了,一片片金灿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晚温差变大,祝余在校服外套里加了毛衣,走路时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这是母亲上周寄来的,手织的灰色羊绒围巾,很暖和。
校刊增刊的风波渐渐平息。德育处王主任没有再找麻烦,只是每次在走廊遇见顾征和祝余时,会刻意移开视线。高三学生们对专题的反响依然热烈,有几份增刊甚至在班级间传阅,边角都翻得起了毛边。祝余的插图被几个美术老师拿去当范本,在课堂上讲解“如何用色彩表现时间的质感”。
这一切让祝余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不是考试得高分的成就感,而是自己的创作被看见、被理解的成就感。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画室,不只是为了校刊工作,也为了自己画画。素描本用完了半本,里面全是速写: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食堂阿姨打饭的手,图书馆午后倾斜的光线,还有……顾征的侧影。
最后一幅她画得很小心,只勾勒了轮廓,没有画五官。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那种挺直的背脊,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的张力。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祝余正埋头解一道物理题,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抬头,是顾征。他站在课桌旁,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出来一下?”他压低声音。
祝余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还在上课。两人走到楼梯转角处,那里有扇大窗户,可以看到后山——明德一中的校园依山而建,后山是一片小小的树林,秋天了,层林尽染。
“这个给你。”顾征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祝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冲洗好的照片——胜利巷、工人新村、槐安里,都是他们那天拍的。胶片洗出来的质感果然不一样,颗粒感让画面有种油画般的厚重,光影的过渡也更加柔和。
“拍得真好。”祝余一张张翻看。照片里的老巷子比她记忆中更美,也更苍凉。
“是你的画激发了灵感。”顾征靠在窗台上,“建筑增刊反响很好,我们社长——就是天文社的社长——说想请你帮个忙。”
“天文社?”祝余抬头,“你会天文学?”
“算是爱好。”顾征说,“高一那年创立的,现在只有七个社员,快解散了。这周末有秋季观星活动,社长想让我邀请你参加,看能不能画点星空主题的插图,吸引新生入社。”
祝余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邀请。
“我……不懂天文。”
“不需要懂,只需要看。”顾征指向后山,“活动地点在山上的天文台,六十年代建的,设备很旧,但还能用。这周末天气好,能看见银河,还有可能遇上流星雨。”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祝余忽然想起,在那些关于顾征的传言里,确实有人提过他喜欢天文——据说他高一那年代表学校参加过天文奥赛,还得过奖。
“周六晚上七点开始,大概到十一点结束。”顾征继续说,“如果你怕太晚,我可以送你回宿舍。”
“不是怕晚……”祝余犹豫着,“我只是觉得,我一个外人……”
“不是外人。”顾征打断她,“你是合作伙伴,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祝余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槐安里那家旧书店,昏黄的灯光从橱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暖色的光晕。
“好,我去。”她说。
顾征笑了:“那周六晚上六点五十,校门口见。记得穿厚点,山上冷。”
“嗯。”
回到教室,苏晓立刻凑过来:“顾征找你干嘛?”
“邀请我参加天文社的观星活动。”
“天文社?”苏晓瞪大眼睛,“那个濒临解散的社团?我记得社长是高三的沈聿修——就是‘明德三杰’里的那个学生会主席。他居然还没放弃啊?”
“顾征说想让我画点插图,吸引新生。”
“哦——”苏晓拉长声音,眼神狡黠,“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没怎样,没怎样。”苏晓摆摆手,但笑容里的意味深长让祝余脸红,“去吧去吧,听说天文台风景很好,尤其是晚上,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而且……”她压低声音,“孤男寡女,荒山野岭,月黑风高……”
“还有其他社员!”祝余赶紧打断她。
“知道知道,开玩笑的。”苏晓笑嘻嘻地回到座位,“不过说真的,顾征很少主动邀请女生。你是第一个。”
这话让祝余心里乱糟糟的。她打开物理练习册,试图继续解题,但那些公式和数字像一群乱飞的麻雀,怎么也抓不住。
周六傍晚,祝余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她穿了最厚的毛衣,外面套了校服外套,围了母亲的灰色围巾,还戴了手套——苏晓借给她的,说是观星时手会冻僵。
六点五十整,顾征出现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里面是厚卫衣,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双肩包。看见祝余,他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
“刚到。”
“走吧,上山要二十分钟。”
两人沿着校园后门的小路往山上走。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是高大的松树和柏树,秋天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天色渐暗,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远处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文社真的只有七个人?”祝余问。
“现在是七个,开学时还有十二个,后来陆续退社了。”顾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天文不像篮球或者音乐,不能马上获得成就感。你要耐得住寂寞,要愿意在寒冷里等待,要习惯大多数时候什么都等不到。”
“那你为什么喜欢?”
顾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星空不会说谎。星星就在那里,燃烧,冷却,爆炸,诞生。不管你关不关心,看不看见,它们都在那里。这种……确定性,让人安心。”
祝余想起他说过的话:建筑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的东西。现在他又说星空让人安心。他好像总是在寻找那些坚固的、恒久的、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栋白色的圆顶建筑。不大,两层楼高,圆顶已经有些斑驳,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红黄相间,像给建筑穿了一件斑斓的外衣。
“到了。”顾征说,“这就是天文台,1963年建的,当时是省内中学里第一个天文台。现在设备老了,但还能用。”
他推开铁门,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学生围在一台老式望远镜旁,正在调试。看见顾征,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走过来——是沈聿修,祝余在学生会表彰栏的照片上见过他。
“顾征,来了?”沈聿修的声音温和有礼,“这位就是祝余同学吧?欢迎。”
“你好。”祝余有些拘谨。
“别紧张,我们这儿很随意的。”沈聿修笑着介绍其他社员——两个高三的学长,一个高二的学弟,还有两个高一的学妹。加上顾征,正好七个人。
天文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一楼是控制室,摆着各种仪器和电脑,虽然设备老旧,但收拾得很整洁。二楼是观测台,圆顶可以打开,中央架着一台巨大的望远镜,金属支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我们的宝贝,150毫米折射式望远镜。”沈聿修抚摸着望远镜的镜筒,“虽然比不上专业天文台的设备,但看月亮环形山、木星条纹、土星光环足够了。”
祝余仰头看着这台巨大的仪器。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时刻准备望向宇宙深处的眼睛。
“今晚观测计划是什么?”顾征问。
“先看土星和木星,等它们西沉后看秋季星座,如果运气好,十点左右可能有英仙座流星雨的余波。”沈聿修看了眼手表,“现在七点二十,土星正好在最佳观测位置。顾征,你来调试?”
“好。”
顾征脱下羽绒背心,挽起袖子,走到望远镜旁。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先松开固定螺丝,调整镜筒角度,然后通过寻星镜校准,最后把眼睛凑到目镜前,手指微调焦距。
那一刻,祝余忽然明白苏晓说的“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是什么意思。顾征全神贯注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他的手指在调节旋钮上移动,灵活而稳定,真的像在弹钢琴——不是那种表演性的华丽,而是沉浸其中的、与乐器合二为一的专注。
调试完毕,顾征直起身:“可以了。谁先看?”
“让祝余同学先看吧。”沈聿修说,“第一次来天文台,应该有个好印象。”
顾征看向祝余:“来。”
祝余走过去,有些紧张。顾征教她怎么把眼睛凑到目镜前——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要找到合适的距离。
“放松,深呼吸。”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然后看。”
祝余照做。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凑过去。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图像慢慢清晰起来——
一个淡黄色的圆盘,周围环绕着一圈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环。光环很细,但清晰可见,像给星球戴了一顶优雅的礼帽。土星静静地悬在黑暗的背景中,那么遥远,那么安静,那么……不真实。
祝余屏住了呼吸。
她看过土星的图片,在科普书里,在电视上。但亲眼通过望远镜看见,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那种真实的、具体的存在感,那种跨越十几亿公里抵达她眼睛的光,那种时间与空间的浩瀚感……让她说不出话来。
“看到了吗?”顾征问。
祝余点头,说不出话。她怕一开口,就会破坏这神圣的瞬间。
“很美,对吧?”顾征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看见土星光环时,也是这样,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我想,为什么这么远的东西,会让我感动?也许是因为,它证明了宇宙中存在着超越我们理解的秩序和美。”
祝余又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有些模糊,但心里却异常清晰。
“该我了该我了!”高一的学妹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哇!真的像照片里一样!”
大家轮流观看,每个人都发出赞叹。沈聿修在旁边讲解土星的基本知识——它的成分主要是氢和氦,光环由无数冰粒和岩石碎片组成,它的一天只有十小时,但一年相当于地球的二十九年。
“听起来像个急性子。”一个学长开玩笑。
“但它很从容。”顾征说,“从容地旋转,从容地公转,从容地存在着。急的是我们,总想在一生中看完所有风景。”
这话让祝余心里一动。她看向顾征,他正仰头看着圆顶外露出的夜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接下来观测木星。木星比土星亮,表面的云带条纹清晰可见,四颗伽利略卫星像忠诚的侍卫,排列在行星两侧。沈聿修讲起伽利略发现这些卫星的故事,讲他如何因为支持日心说被教会审判。
“科学和信仰的冲突,从来都不是新鲜事。”沈聿修说,“但时间最终会证明谁是对的。”
“时间也会证明谁是错的。”顾征接话,“但那些错的人,也曾坚信自己是对的。这才是最讽刺的。”
观测间隙,社员们分享带来的零食——薯片、巧克力、热可可。祝余从包里掏出母亲寄来的桂花糕,分给大家。顾征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你妈妈做的?”
“嗯,她每年秋天都做,用新鲜桂花。”
“有家的味道。”顾征说得很轻,然后转头继续调试望远镜,准备看下一个目标。
九点左右,土星和木星西沉,视线转向秋季星座。沈聿修关掉天文台内的灯,只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圆顶完全打开,夜空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不如乡村那么多,但依然能看见主要的亮星。沈聿修用激光笔指向天空:“看,那是飞马座的大四边形,秋季星空的标志。顺着它往南,能看到明亮的北落师门。东边升起来的是猎户座,冬季星空的王者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