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祝余就醒了。
这比她平时周末的起床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胜利巷的老房子,一会儿是顾征说“建筑是唯一能对抗时间的东西”时的神情,一会儿又是苏晓那句“没人真正走近过他”。
最后她放弃了继续睡的念头,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早餐是食堂买的包子,豆沙馅的,太甜。祝余吃了半个就放下了,收拾背包:素描本、铅笔、橡皮、削笔刀,还有苏晓借的相机。想了想,她又往包里塞了瓶水和一包纸巾。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强迫自己写作业,但总是走神。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扭曲成老巷子的轮廓,英语阅读里出现“architecture”这个词时,她的心跳会莫名加快。
十一点,她决定出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但她想在周围逛逛,熟悉一下环境——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暖的,但不灼人。祝余沿着学校外的街道慢慢走。这一带是老城区和新区的交界处,一边是新建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另一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阳台上堆着杂物,晾晒的衣服在风里飘摇。
她在一家小面馆吃了午饭。老板娘很热情,问她是不是附近学校的学生,还多给了她一勺浇头。祝余道了谢,安静地吃完,付钱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才一点二十。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拿出素描本,开始画街景。画到一半,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来这么早?”
祝余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条。她抬起头,看见顾征背着那个深绿色帆布包,手里拿着杯咖啡,正看着她。
“你也早。”她说,声音有点干。
“习惯了。”顾征喝了口咖啡,“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然后去图书馆。周末也差不多。”
“不累吗?”
“累,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他看向她的素描本,“在画什么?”
祝余把本子递过去。画的是街对面的杂货店——老式的门脸,招牌是手写的,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一只花猫在阳光下打盹。
“挺有生活气息。”顾征评价,“你观察力很好。”
“只是无聊随便画画。”
“无聊时的作品往往最真实。”顾征把咖啡杯放在长椅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也经常画速写,不过主要是建筑结构。”
他翻开本子,递给祝余。里面果然都是建筑速写——哥特式教堂的飞扶壁,江南园林的月洞门,现代美术馆的几何切割……每一幅都线条流畅,透视准确,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你学画画多久了?”祝余问。
“没正经学过。”顾征合上本子,“就是自己喜欢,看着书自学。建筑系的入学考试要考素描,我得提前准备。”
“你准备得很充分。”
“不够充分。”顾征摇头,“真正的建筑师要有审美,有思想,不只是会画图。我还差得远。”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不是谦虚,而是真的认为自己不够好。祝余忽然想起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天才,传奇,不合群。但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男生,只是一个为了理想拼命努力的普通人,会因为自己不够好而焦虑,会早起,会喝咖啡提神,会在周末加班工作。
“时间差不多了。”顾征看了眼手表,“走吧,今天去工人新村,那边保存得比较好。”
两人起身往公交站走。今天顾征穿了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祝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忽然觉得有点……太普通了。
公交车来了,人不多。两人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这次祝余靠窗,顾征坐在她旁边。车辆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你对工人新村熟悉吗?”顾征问。
“去过一次,很小的时候。”祝余说,“我姨妈家原来住那边,后来搬走了。印象里就是很多红砖楼,排列得很整齐,楼和楼之间有小花园,老人在那里下棋,小孩在那里玩。”
“那是八十年代的建筑了。”顾征说,“典型的单位福利房,当时算很好的条件。但现在都旧了,很多住户搬走了,剩下的多是老人。”
“也要拆了吗?”
“暂时还没规划,但迟早的事。”顾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不是上次的单反,而是一台看起来很旧的胶片相机,银色的机身有些磨损,“城市更新太快了,老建筑留不住。”
“你为什么用胶片相机?”祝余好奇地问,“数码不是更方便吗?”
“胶片有质感。”顾征抚摸着相机机身,“数码太干净,太完美。胶片会有颗粒感,会有偶然的光晕,会有时间的痕迹。就像老建筑,不完美,但有故事。”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卷胶卷:“这是柯达的Portra,适合拍人像和建筑。这是富士的Pro 400H,色彩更鲜艳。这是伊尔福的黑白卷,拍出来有老照片的感觉。”
他说这些时眼睛发亮,像个孩子在展示心爱的玩具。祝余被他的热情感染了,也笑起来:“你很专业。”
“只是爱好。”顾征把胶卷收好,“摄影和建筑很像,都是在用光作画。只不过建筑的光是固定的,摄影的光是瞬间的。”
公交车到站了。工人新村果然如祝余记忆里那样——一排排红砖楼,四层或五层,阳台统一用绿色铁皮包着,有些已经生锈。楼间距很宽,中间是花坛和小路,只是花坛里的植物大多枯死了,杂草丛生。
“比胜利巷好一些。”顾征举起相机,调整焦距,“至少还有人住。”
确实,这里的生活气息更浓。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口摆着盆栽,一楼的小院子里有老人在晒太阳。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顾征拍照很专注,有时候为了一个角度会蹲下来,甚至趴在地上。祝余跟在他后面,用素描本速写——楼房的轮廓,阳台上的晾衣架,墙角的自行车,还有一只蹲在窗台上打哈欠的猫。
走到一片小花园时,他们看见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刻在石桌上,棋子是旧的,木头都磨得光滑。两个老人对弈,另外几个围观,谁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石桌上的清脆声响。
顾征举起相机,但没有按快门。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相机:“不拍了。”
“为什么?”
“不想打扰他们。”顾征说,“有些瞬间,记录反而是一种破坏。”
他们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你小时候也跟外公学过画画?”顾征忽然问。
祝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你外婆家在胜利巷附近,我猜你小时候应该经常去,应该也有老人带。”顾征说,“而且你的画里有国画的笔意,尤其是线条,不是纯西画的技法。”
他的观察力让祝余吃惊。她确实跟外公学过国画,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嗯,我外公是中学美术老师,退休后在家画画。”祝余说,“我小学时每个周末都去他那儿,他教我画梅兰竹菊,教我用毛笔,教我看墨色的浓淡干湿。他说画画要‘意在笔先’,要先在心里有了完整的画面,再下笔。”
“后来呢?为什么不学了?”
祝余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外公去世了。再后来,我爸说学画画没前途,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他说‘艺术是富人的游戏,我们普通人玩不起’。”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那些记忆并不美好——父亲撕掉她的画,扔了她的颜料,说她不务正业。母亲只是哭,劝她听爸爸的话。
“所以你就不画了?”顾征问。
“不是不画,是不敢让别人知道。”祝余苦笑,“我偷偷画,画在作业本的背面,画在废纸上,画完就藏起来。像做贼一样。”
顾征看着她,眼神很深:“那现在呢?还敢画吗?”
“敢一点了。”祝余说,“至少在校刊可以画。虽然我爸不知道,知道了肯定又会说。”
“你会听他的吗?”
“不知道。”祝余老实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反抗。就像你想考建筑系,你爸不同意,但你坚持。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那样坚持。”
顾征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少,偶尔有鸟飞过。
“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定。”他终于开口,“我也动摇过,怀疑过。尤其是每次跟我爸吵完架,他摔东西,骂我不懂事,说我不体谅他的苦心。那时候我也会想,也许他是对的,也许我太自私了。”
“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因为试想过另一种生活。”顾征转过头看她,“我想象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每天对着电脑,开不完的会,谈不完的项目,喝不完的酒。我想象自己变成我爸那样的人——成功,但冷漠;富有,但不快乐。那种想象让我恐惧,恐惧到宁愿现在痛苦,也不愿将来后悔。”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祝余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她也试想过——按照父亲的期望,学会计,毕业后进公司,朝九晚五,结婚生子,过一种稳定但平淡的生活。那种想象不会让她恐惧,但会让她……窒息。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慢慢失去挣扎的力气。
“我们都是逃兵。”她轻声说。
“什么?”
“逃兵。”祝余重复,“从家庭的期望里逃出来,想逃到自己的世界里去。哪怕那个世界很艰难,很孤独,但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
顾征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都是逃兵。但逃兵也有逃兵的荣耀——至少我们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而不是那条被铺好的、安全的路。”
风吹过,几片梧桐叶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祝余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开始卷曲,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会继续画画吗?”顾征问。
“会。”这次祝余回答得很坚定,“就算不能当职业,也会一直画下去。就像你说的,至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校刊的插图……”
“我会画好。”祝余说,“不只是完成任务,而是要画出我想表达的东西——时间的痕迹,记忆的重量,还有……逃离的勇气。”
顾征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赏:“我等着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老人们下完一局棋。赢的老人笑呵呵地收拾棋子,输的也不恼,说“再来再来”。围观的人散开,各自回家做饭去了。阳光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去最后一个地方。”顾征站起身,“工人新村后面有条老巷子,里面有些老建筑很有意思。”
那条巷子叫“槐安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房子都是民国时期的联排屋,青砖灰瓦,木格窗棂,有些还保留着雕花门楣。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红黄相间,像燃烧的火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晾衣绳横跨窄巷,上面挂着床单、衣服、还有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混合着不知哪家炖肉的香气。
“这里居然还保留着。”祝余轻声说,怕打破这份宁静。
“因为巷子太窄,车进不来,开发商看不上。”顾征举起相机,“但也保留不了多久了。听说明年就要改造,这些老房子都要拆。”
他拍照,祝余速写。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用镜头记录形,一个用画笔捕捉神。走到巷子中段时,他们看见一家旧书店。
店门是木制的,漆已经斑驳,玻璃橱窗里摆着泛黄的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闲云书屋”,字迹苍劲有力。
“居然还在。”顾征有些惊讶,“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老板还是个中年人,现在应该很老了。”
“进去看看?”祝余问。
顾征点点头。两人推开店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比外面暗很多,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用放大镜看书。
“欢迎。”老人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小,“随便看,不买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温和,有种旧时代文人的儒雅。祝余和顾征对视一眼,开始在书架间浏览。书都很旧,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封面设计朴素,纸张泛黄。有文学经典,有历史典籍,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外文书。
祝余在文学区停下,抽出一本《边城》。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1983年购于北京。时光荏苒,书页已黄,记忆犹新。”字迹秀气,像出自女子之手。
她正看着,顾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荒原狼》。不过不是图书馆那本,是另一个版本,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只狼的剪影。
“你也喜欢黑塞?”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脚步很轻。
“读过一些。”顾征说。
老人接过书,用手摩挲着封面,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脊背。然后他做了个让祝余和顾征都惊讶的动作——他闭上眼睛,用指尖“读”着封面上的凹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