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第三天,祝余决定把那本《荒原狼》还掉。
倒不是她信了苏晓那些“最好别碰”的警告——祝余从小就有个毛病,别人越是告诉她别做什么,她越是想试试。只是这本书躺在她的桌肚里,像个烫手的秘密。每次伸手进去拿课本,指尖总会先碰到那磨损的封面,心里就会莫名地跳一下。
她问过苏晓图书馆的位置,苏晓当时正趴在桌上补觉,头也不抬地指了指窗外:“看见那栋红砖楼没?就那儿。不过劝你别去,那里的管理员是个怪老头,最讨厌有人在他管理的范围内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声太大声。”
祝余还是决定去。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刘建国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祝余把《荒原狼》塞进书包,又从书包里拿出那两罐梅干菜——她实在受不了它们每次在她拿书时晃来晃去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决定找个地方暂时存放。
她写了个假条,说是去校医室。刘建国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祝余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楼,穿过操场,朝那栋红砖楼走去。
图书馆确实是民国风格的建筑,三层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开始泛红,在下午的光线里像烧起来的火焰。门口有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明德中学图书馆”,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推开门,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大厅很空旷,几排长桌,零星坐着几个学生在看书。靠门口的位置有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正在看报纸。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来。
“学生证。”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祝余赶紧从书包侧袋掏出刚办好的学生证递过去。老爷子接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祝余本人,仿佛在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分钟,祝余觉得自己的笑容都要僵在脸上了。
“新来的?”他终于把学生证还回来。
“嗯,转学生。”
“馆内禁止饮食、禁止喧哗、禁止奔跑、禁止在书上乱涂乱画。”他一口气说完,每个“禁止”都咬得特别重,“还有,呼吸请尽量放轻。”
祝余忍住没笑出声:“好的。”
“要找什么书?”
“我想还书。”祝余从书包里拿出《荒原狼》,“这好像是之前某个同学忘在教室的,我想放回书架。”
老爷子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顾征”两个字时,眉头皱了起来。他抬眼又打量了祝余一遍,眼神复杂。
“哲学类在三楼最里面。”他把书递回来,“放回原处。记得按索书号排列,别放乱了。”
祝余点点头,抱着书往楼梯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她尽量放轻脚步,但每一阶还是固执地发出抗议。
二楼是文学类,书架之间有几个学生在找书,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祝余继续往上,三楼比下面更安静,也更暗。窗户不多,只有几扇彩色玻璃窗,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彩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绿的,像教堂里的花窗。
哲学类书架果然在最角落,也是最无人问津的区域。书架上积着薄薄的灰,那些大部头的哲学著作安静地排列着,书名大多是《存在与时间》《纯粹理性批判》《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类的,光是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祝余找到“H”开头的区域,踮起脚想把《荒原狼》插回它应该在的位置。她身高不算矮,但最上面那排书架还是有点够不着。她努力伸长手臂,书脊刚碰到旁边的书——
一只手从她头顶越过,准确地抽走了她手里的《荒原狼》。
祝余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她猛地转身,背撞在书架上,几本书被震得摇晃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穿校服衬衫的男生,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划伤的。他个子很高,祝余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长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而是有种说不出的锋利感。眉毛很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有些薄。他正低头翻着那本《荒原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
是顾征。
虽然那天在操场上只远远看过一眼,但祝余还是认出来了。距离近了,她发现他左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祝余稳住呼吸:“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神里有种审视的意味:“明德就这么大,转学生不多。而且你站在我的旧座位旁边发了两天呆,想不注意到都难。”
祝余的脸有点发热——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她不想露怯,挺直背:“这书是你的?”
“曾经是。”顾征合上书,用书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不过上学期末我已经捐给图书馆了。所以理论上,它现在属于这里。”他看了眼书架,“你打算把它放回原位?还挺有责任心。”
“我只是不想它一直占着我的桌肚。”祝余说,“既然你捐了,那我放回去就对了。”
顾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的回答有点意思。他没有把书还给她,而是继续拿在手里:“你看过了?”
“翻了翻。”
“看懂了吗?”
“黑塞的东西,谁也不敢说看懂了。”祝余想起扉页上那句话,“‘献给所有不合时宜的灵魂’——这话倒是挺易懂的。”
顾征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右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左边大些,让整张脸的锋利感柔和了不少。
“你还挺会说话。”他说,“不过你说得对,这书挑读者。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哈里·哈勒那种自我撕裂的痛苦。”
祝余看着他手腕上的伤疤,忽然问:“那你是它的合格读者吗?”
问题问得有点冒失,但她就是想知道。顾征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沉浸在哲学苦闷里的文艺青年——他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觉得他应该活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而不是图书馆角落的阴影里。
顾征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书架,侧脸在彩色玻璃投下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午四点的阳光在缓慢移动,一片蓝色的光斑正落在他肩膀上。
“我们都是自己内心的荒原狼。”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在文明与野性之间徘徊,在社会的期待和自我的渴望之间撕裂。哈里最后找到了和解的方式——不是通过消灭某一部分自我,而是接受所有的矛盾,承认那些不可调和的东西可以共存。”
他转过头看祝余:“你觉得这可能吗?一个人可以既遵守所有规则,又保留内心那片荒原?”
祝余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天真。”顾征评价,但语气里没有嘲讽,“不过天真有时候是种勇气。大多数人连承认自己是荒原狼都不敢,他们宁愿相信自己是温顺的家犬,只要遵守指令就能得到奖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圆珠笔,而是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钢笔,深绿色的笔身有些掉漆。他翻开《荒原狼》的扉页,在那行“献给所有不合时宜的灵魂”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也献给那些试图驯服荒原的人”**
写完,他把书递给祝余:“放回去吧。既然你找到了它,也许它也在找你。”
祝余接过书,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像玉石。她迅速缩回手,转身踮起脚,这次顺利地把书插回了书架最上层。
等她转回身时,顾征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
“哪个余?”
“剩余的余。”
他又笑了:“好名字。余烬的余,余生的余,余味的余——都是些有意思的意象。”
说完他就下楼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行渐远。祝余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他刚刚靠过的书架,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他手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下楼时,经过二楼,她看见顾征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也是男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气质完全不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本《国富论》。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顾征的表情比刚才和她说话时严肃得多。
祝余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她把学生证还给门口的老爷子。老爷子从眼镜上方打量她:“书放回去了?”
“嗯。”
“碰到顾征了?”
祝余一愣:“您怎么知道?”
“那小子每周四下午四点准时来图书馆,雷打不动。”老爷子哼了一声,“说是来看书,其实就是在哲学区发呆。他捐的那批书里,就那本《荒原狼》被人动过最多次——每次都是他借走,到期还回来,过段时间又借走。”
祝余想起顾征手腕上的伤疤,想起他说“我们都是自己内心的荒原狼”时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走出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
祝余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两罐梅干菜。她得找个地方把它们藏起来,总不能一直背着。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些灌木和月季,假山后面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绕到图书馆后面,果然找到了假山。蹲下身,正准备把罐子塞进假山底部的空隙里,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你疯了是不是?保送名额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你说不要就不要?”
是顾征的声音,但比刚才在图书馆里要激动得多。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刚才在二楼和他说话的那个眼镜男生:“顾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实点行不行?你爸那边——”
“别提我爸。”顾征的声音冷下来,“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去考建筑系?你爸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
一阵沉默。祝余蹲在假山这边,大气不敢出。梅干菜罐子在她手里变得异常沉重。
“陈序,”顾征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冲动。我认真想过了,如果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能选,那这保送名额对我来说就是一张高级监狱的门票。”
那个叫陈序的男生叹了口气:“但清北的建筑系也不是那么好考的,就算你放弃保送,万一——”
“没有万一。”顾征打断他,“我查过了,只要高考分数够,我就能报。至于我爸那边……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总是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没得选。”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祝余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周围没人了,才快速把梅干菜罐子塞进假山底部,用几块碎石稍微遮掩了一下。
站起身时,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抬头看向天空。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烧起一片壮丽的晚霞,从橙红渐变到深紫。
祝余想起苏晓的话:“他保送清北,但好像要放弃。”
原来是真的。
她背着空了不少的书包往教学楼走,脑子里全是刚才偷听到的对话。顾征想考建筑系,他父亲不同意,所以他宁愿放弃保送名额也要自己考。这听起来既疯狂又……令人羡慕。
羡慕他有选择的勇气。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祝余加快脚步。回到教室时,刘建国已经不在讲台上了,教室里有些嘈杂,同学们在聊天、传纸条、分享零食。苏晓依然趴在桌上,但这次没在睡觉,而是在画画——素描本上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线条流畅而细腻。
“回来了?”苏晓头也不抬。
“嗯。”
“图书馆怎么样?怪老头没为难你吧?”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