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玙只得打开门，下到一楼找来一把剪刀，在歪歪扭扭的字旁一笔一划刻着。

隔着时空银河，小男孩和少年的身影缓缓重叠，直至刻完最后一笔，小男孩睁着泪眼忽的一笑，晶莹滚烫的眼泪再次顺着鹿玙的下巴尖擦过手背砸在灰蒙蒙的尘里。

你长大了，现在过得很好，吃饱穿暖，生活里没有鹿易柏，也没有宋凝，还遇到了很好的人家，尤其是那个女孩，你很喜欢她。

鹿玙对着那面墙一动不动直到凌晨六点，他揉揉发麻的手脚，再次拿起剪刀，将刻上去的字慢慢涂掉，连同那句努力长大。

晦暗旧往该埋葬在废墟下，废墟上会长出新的春天和阳光。

趁着天未亮透进来的路灯光线，鹿玙最后看了眼这个小房间，被掰成碎片的记忆重组。

了无生气躺在床上的，面无表情对窗外发呆的，浑身是血待在角落的，颤颤巍巍给自己处理伤口的，因为平静度过一段时间忍不住庆幸的……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里不同时期不同状态的他。

整幢房子令他抗拒，像个吞人的怪兽，但这个小房间是那时唯一的慰籍，这里是支撑他活到十七岁的一个短暂温暖的避风港。

回到酒店，鹿玙站在镜前，悲伤退潮后，难堪便浮了上来。

至有独立思维起，无论面对宋凝和鹿易柏怎样的磋磨，他没都掉过一滴眼泪。

而如今，在许念家这半年，人娇了生病要去医院，脾气也娇了竟学会了哭。

他俯身，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前额被打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眉骨。

一夜未眠，房间的暖气烘得人头脑昏沉，镜中的人失了平日的清冷自持，那双无法迅速消肿的眼睛，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鹿玙有些心烦意乱，伸手将额前湿发尽数向后捋去，光洁饱满的额头完整显露出来。

他的脸型流畅，骨骼分明却不显嶙峋。没了刘海的遮掩，那双眼即便带着红肿，反而更显深邃，高挺的鼻梁上水光未干，鼻尖那颗小痣在顶光下愈发清晰。

头发很快又垂落回原处，鹿玙轻叹一声，干脆胡乱揉了几下，弄得更加凌乱。什么样子都好，只要不是那副脆弱的模样就好。

他顶着一头微乱的发，陷进沙发里，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一阵闹钟铃响打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是许念周末起床的时间，但昨晚她很晚才睡，现在不一定会醒。

鹿玙想了想，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动作顿住，呼吸也下意识放轻了，他静静凝了神。

许念卡着零点打视频过来的同时，还单独发来了一段音频，此刻仍带着未读的小红点。

他戴上耳机，轻轻按下播放键。

许念轻快的声音涌入耳膜。

“17岁的鹿玙你好呀，首先，祝你生日快乐，所有心愿统统成真！其次嘛，希望18岁的我可以陪在18岁的你身边，给你过一个终生难忘的18岁生日！最后，惊喜在来的路上哦，请耐心等待~最最后……”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虽然我唱歌五音不着调，但区区几句生日歌还是不在话下的，接下来请欣赏鹿玙的专属生日歌～来自许念的天籁之音~”

“嗯哼，注意注意，开始噜。”

“啦啦啦啦啦～滴滴滴滴滴～

123——起

祝鹿玙自在如～风

祝鹿玙逍遥似～水

祝鹿玙每↘↗个明～天～

都～比昨天更闪耀～

祝他～

永远永远永远笑得开怀和明媚～

再祝他～

所向披靡～

星光环绕～

坦率鲜活～

听我↘～唱～

嘿！

快乐要加倍！

好运要加倍！

生日万万岁！”

“哈哈哈哈哈哈sorry我憋不住笑啦～我不会编歌，凑合着听吧！吵你耳朵也得听完，而且！！！不许笑我！……好吧，笑一笑也可以啦，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嘛。”

明亮的笑声回荡在耳朵里，像跳跃的阳光，一下子撞进他沉寂的房间里。

好似许念就在眼前，扎着软糯糯的丸子头，眼睛弯成月牙儿，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欢快地围在他身边蹦蹦唱唱。

鹿玙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眼尾染上笑意，衬得那双红肿、略显颓唐的眼睛，也重新变得明亮。

他将这段算不上优美、甚至有些荒腔走板的音频，反反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

如此可爱，他的心柔成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