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桩。
十年前清湄城中最出名的青衣摇金,与夫君成婚后封箱不再登台,夫妻俩在城南开了间小茶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后来摇金怀了孩子,谁知家中起火,摇金丈夫为救她而亡。
火种逃生后,摇金生子,孩子刚落地就没了气息。
摇金悲痛欲绝,吞金自尽。
这桩记事旁,苏青另写了批注:
‘那年苏雪八岁,摇金夫妻死后,她学会了如何表达悲伤与绝望。
摇金曾是最出众的青衣,戏演场无数,她的神态韵味我曾不止一次见过,当我在苏雪脸上见到一模一样的神韵时,只觉得遍体生寒,便知她的死跟苏雪脱不了干系。
但我无法证明,只能记于纸上,存疑待来日分明。’
第二桩。
八年前,城东有户农户,家有老父和子女共三人。
老父为了给儿子攒娶亲的聘礼和女儿的嫁妆,上山采药却不甚摔断了腿。
苏雪知道后,隔天就带着粮食银钱上门,还请了大夫给老父看诊。
可老父年纪太大又伤了肺腑,卧病在床好几年,家里穷得连米都买不起,儿女亲事也无人再提起。
老父醒着,日日都要受病痛折磨,一对儿女也被磋磨得没了精气神。
久病床前无孝子,那一对儿女渐渐没了耐心,伺候老父时多有怠慢口角。
曾有人听闻,兄妹两人跪在老父病榻前,求着老父闭眼断气,说拖下去一家人都要被拖死。
可苏雪偏就是次次都准时带着参汤上门,硬生生将老父的命拖了三年都没断。
苏雪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兄妹俩自惭形秽,只能咬着牙继续熬。
熬到第三年冬天,老父还没走,儿子先扛不住,偷了东西去卖,被人当场抓住打断了腿,女儿没法,想去卖身换钱。
事情闹开后,老父一口气没上来憋死了,女儿不堪人言跳了河,儿子在城中站不住脚,只能偷偷收拾东西离开了云水城,再也没回来。
苏青在这桩事后批注:
‘我曾撞见苏雪对着那兄妹俩说,孝字压顶,若是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便是天地不容的罪人。
当时未曾细思,只以为她助人为善,如今想来,那些时日,苏雪学会了疼痛和愧疚。
我想,疼痛应是从那位躺了三年都没断气的老父脸上学来的,愧疚则是那对在孝和活
之间挣扎的兄妹那里学来的。
因为那表情不是孩童该有的鲜活,而是人到暮年才有的枯竭沉重。’
第三桩。
五年前,城中有一对少年恋人两情相悦,私定了终身,却因两家世代交恶,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
那对恋人情根深种,偷偷约了夜半在城外树林相会,打算结伴私奔远走他乡。
临出发前消息走漏,被双方家人堵在了林子里,一群长辈又打又骂,将两人拖回家中各自锁了起来,只等着给各自安排亲事。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没过多久,那姑娘趁家人不备,偷摸给少年递了信,约着一同投河殉情。
等找到两人的时候,身子都泡得发胀了,两家见状悔恨不已,只得将他们合葬在了一起。
苏青的批注依旧冰冷刺骨:
‘当年苏雪刚十四岁,当她带着那既伤情又满是破碎感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说她喜欢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年我已经二十岁,我从未见过哪个十四岁姑娘,说喜欢别人的时候,是带着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破碎感。
那表情我记了五年,我无别的长处,只过目不忘一项,但我恨不得我能立刻忘掉。
从那之后,苏雪表情越来越完美,眉眼间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不知勾得多少世家子弟失了魂。
或许是我的生性多疑,让我立刻便想起了那对殉情的恋人,无法自抑地怀疑两人的死是否有苏雪的插手。
但是,我还是没有证据。
我有时候也想,是不是我的偏见让我把她想得如此不堪,城主收养了我,将我当亲子抚养,我却如此揣测他疼爱的女儿,是不是我内心阴暗,才会把她想得这样恶毒?’
郁辞看到这里,指尖不由得微微发凉,纸上的字仿佛都带着浸骨的寒意,一个无情之人,为了演好“正常人”,亲手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推进绝境。
南城子放下信纸,声音发沉:
“她学这些情感,竟是拿活人当样板拆开来学…这到底是什么妖魔心性。”
往下翻去,苏雪从一个个人身上拆解出不同的情绪片段,拼贴在自己脸上。
只要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情绪样本,她可以让人家破人亡,可以看着别人坠入深渊。
最后一桩,便是青菀与沈周。
郁辞指尖抚过信纸边缘,纸上墨迹未干,苏青写下这段的时候,笔尖都像是在发颤:
“她十八岁了,她已经不再满足于表面情绪的学习,她开始探究人性了,她想知道,为何相爱的人会反目,为何信任会崩塌,为何亲密的关系里会生出极致的恨意。
她不明白青菀被背叛为何如此淡然分手,爱为何没有转变为恨。
后来青菀女儿死了,她终于看到了青菀的恨,她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曾问阿萝,父母对你不好,你为何不恨?
阿萝反问她,父母对你好,你又爱过他们吗?
苏雪不明白,为什么本该生出恨意的地方,竟会没有恨,这让她无所适从,就如她不能答对考试题目一样。’
信的末尾,苏青写:
‘多年来,城中发生的事情,并不只我一人看到,城中也不乏聪明人,只是百姓多良善,不似我多疑本性,又见苏雪慈悲,谁也不愿往那处去想,人云亦云,从众附和,无人会自认小人去诋毁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人人口里的活观音。
苏雪想知道正常人的样子,可产生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她不是恶,她只是不属于人间,是可怜的可恨之人。’
看完最后一行,郁辞和南城子两人望着信纸,半天没有出声。
谁能想到那副完美的皮囊下,连一点温热的人心都没有呢?
“这么多年,城主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吗?”
南城子声音低哑。
郁辞缓声开口:
“谁知道呢,或许城主年事已高,或许对她满心偏爱,因此觉得自家女儿聪慧懂事,又哪里会以恶意揣测?”
南城子点了点头,又看向郁辞。
“只是,她的真正执念到底是什么,又究竟会藏着哪里?”
郁辞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道:
“苏雪学了这么多情绪,所求的,可能不是做一个被人称赞的好姑娘,而是想弄明白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之前我们猜错了,她不是见不得别人感情好,她是被七情六欲所吸引,每一种她无法拥有的情绪,都是她的执念。”
“她的执念太多,所以分成了许多个体,每一个个体都在追逐着不同的情绪,这些执念缠在一起成为一种强大的邪物,不单是罗刹,是罗刹和魇的混合体。”
“罗刹吃喜爱,魇吃恨怨,人的所有悲欢凝结,都是她的养分,所以…”
“有人的地方,都有她,无处不在。”
南城子皱眉:
“也就是说我们即使除掉一个,也还有无数个?如今这人间怎么竟会出现如此可怕的东西?”
郁辞没有回答,只是垂眸道:
“或许她已经和整座城缠在了一起。”
南城子眉头皱得更紧。
“若真如此,那城里几十万百姓,岂不是都成了她的圈养,想吃就吃?”
郁辞抬眼,目光落在门外。
“得想个法子,让她收拢所有执念现出本身,才有机会除掉她。”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执法司修士面沉似水地掀帘进来,语气中带着惊颤:
“南城子师兄,出事了!”
郁辞心中一紧,看向来人。
南城子也猛地站起身。
“哪里出事了?”
那修士快速说道:
“城主府的人来报,城主夫妻二人惨死,浑身血肉都被啃噬干净,只剩一副骨架瘫在床上,像是邪祟所为。”
郁辞和南城子脸色同时一变。
“去城主府。”
苏萝和苏青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城主府内已经乱作一团,下人们缩在角落里不敢言语。
苏萝脸色苍白,眼中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父母不那么爱她,可如今惨死,她心里终究还是堵得发慌。
苏青站在一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辞蹲在骨架旁查看,周身残存着微弱却熟悉的邪祟气息,和他们之前追踪的执念气息一模一样。
南城子扶着剑,声音冷得像冰:
“不能等了,她已经开始吃人了,再拖下去,整座城都保不住。”
众人来到城中最高的城楼处。
如今已经出了人命,却还是找不到罗刹。
郁辞站在城楼上,将城中每一处街巷都扫过,罗刹就像凭空从城里消失了一般。
玄猫说黄泉破了,是不是苏雪的魂也跑出来了?
罗刹是她执念所化,若是与魂结合在一起,有了灵智后顾忌执法司藏着不肯出来,倒也说得通。
但也更麻烦了。
他心头一动,手指触到怀中黑色玉玦。
郧城时,玄猫说过这是黄泉的碎片,对鬼魂天生克制与吸引,说不定它能逼罗刹现身。
指尖灵力微微一吐,注入玉玦之中,黑色玉玦瞬间浮在半空,化成一张长琴。
正是在郧城时,他识海中出现过的那张。
墨色琴身,白色琴弦。
郁辞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指尖灵力顺着弦线漫开,一声清越琴音顺着风势散向整座城池。
识海中曾让他困扰的力量随着琴音的出现,自发地顺着指尖流出,缠绕在琴弦之上,如指臂使。
指尖的力量越来越沉,琴音也随之变得低回绵长,清越里裹着沉沉的冷意,像是从黄泉深处飘出来的召唤,整座清湄城的空气都跟着泛起了凉意。
街巷里的行人只觉得莫名心头一紧,无端端打了个寒颤,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只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郁辞垂眸看着琴弦震动,墨色琴身泛着幽光,数团黑沉沉的雾气伴随着极细呜咽从街巷角落翻涌着往城楼而来。
它们围着浮空的墨琴盘旋,无法靠近,也无法离开。
郁辞凝神望着那些雾气,它们都是些许极微小的怨气,算不上威胁,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指尖稍顿,琴弦震动得更厉害了,琴声又沉了三分,那些怨气被弦上的白色光芒涤荡净化,散成了细碎微光。
他再提灵力,琴弦猛地绷紧,一声裂帛般的琴音炸开,整座城池的地面都跟着轻轻震颤,藏在最深的地底阴影里,终于透出一点极浓烈的血色怨气。
那怨气翻涌着往上冲,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转瞬就冲到了城楼之下,具现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红着眼死死盯着城楼上的郁辞,指甲泛着乌青的寒光,嘶吼着便扑了上来。
那身形比寻常恶鬼壮了三倍,周身翻涌的血气裹着浓烈的怨气,几乎要遮住半片城楼的天光。
郁辞指尖稳稳扣住琴弦,没有半分退避,墨琴嗡鸣一声,数道白色灵力顺着琴弦劈出,直直切向那怪物周身的血气。
血气翻涌着炸开,被灵力切过的地方瞬间散成淡薄烟气,那罗刹疼得嘶吼一声,身子却像被什么钉住一般,无法动弹。
乌青的指甲上裂开细碎的纹路,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沁出黑色的污血。
他指尖起落,琴音越来越急,随着琴弦震颤,更多的白光如丝线一般缠上罗刹的身子,将那团翻涌的血气一点点从它体内抽离出来。
被抽离的血气一碰到琴弦,便瞬间消散成灰,罗刹的嘶吼越来越弱,青面獠牙的轮廓开始发颤扭曲,渐渐显出一张模糊又熟悉的女子脸容来,正是苏雪。
那张脸的眼眶里漫着化不开的浓黑怨气,她死死盯着郁辞,怨毒且不甘。
一朵红莲突然出现,从虚空里缓缓落下,稳稳浮在苏雪扭曲的魂体之上,牢牢困住了她。一团淡火焰悄无声息地燃起,舔舐着她的魂体。
苏雪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形缓缓缩小,最后缩成一点微光,被红莲卷着一头扎进了墨琴之中。
郁辞也没想到这琴的力量如此强大,竟能引动黄泉红莲直接收回苏雪的魂。
不过消耗也不小,他指尖微微发颤,灵力几近被抽干,那墨琴嗡鸣几声轻轻落下,重新缩成黑色玉玦落回他怀中。
郁辞喉头微涩,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南城子伸手扶住他。
这一幕发生的很快,结束得也很快,快到让南城子内心产生了些许不安。
他看着郁辞,嘴唇动了半晌,却只道:
“你怎么样?”
郁辞摇了摇头。
一切喧嚣散去,城楼之上又恢复了平静。
日光重新铺满青石板,远处街巷的行人渐渐回神,只当是刚才刮了阵怪风,谁也没察觉到刚才那一场惊魂动魄的缠斗。
指尖还留着琴弦的冷意,郁辞望着天际翻卷的流云,只觉心头沉甸甸的。黄泉已破,今天清湄城的罗刹解决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冒出新的祸患。
这世界,已经在崩裂的边缘。
他看着空中那点还没散尽的微光,那是净化之后的余烬,微弱得一碰就会碎掉,却仍旧带着化不开的恨。
南城子犹豫半晌,终是脸色复杂地看着郁辞,轻声道:
“方才那红花,是什么?”
郁辞没有回答。
南城子却眼含担忧,似叮嘱似警告:
“以后有旁人在时,还是莫要使用这种能力,太惹眼了。”
南城子师从南老道,所学颇杂,南老道虽是散修,却和几大宗门交好,走遍大陆各个角落,对一些上古秘闻了解极多,那看着就邪异的红莲以及这种对邪祟几乎是碾压级别的能力,不是修士可以掌控的手段,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看了去,免不了要生出许多祸事。
郁辞点了点头,他清楚自己这身力量不属于寻常修行道,若是被人误解,后果难料。
如今世道越来越乱,玄门各怀心思,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还是收敛些好。
风带着几分人间独有的温热吹过城楼,他抬手拭去唇角残余的血迹,抬眼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橙红色的霞光把半边天都染得暖融融的,可他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冷意却半点没散。
“南兄,罗刹已除,我有事要先告辞了。”
南城子闻言愣了愣,倒也没有多拦,只点头道:
“一路小心。”
苏萝站在不远处,望着城主府的方向,低声道:
“我会继续保护这座城,不会再出乱子。”
苏青看着她,微微一笑。
“城主养我教我,阿萝爱我信我,这清湄城,以后我和你一起守。”
他说这话时,素来冷淡的眉眼都软了几分。
南城子见事了,便也向他们告辞。
两人对着南城子躬身谢过。
南城子道:
“往后你们多当心,后续若是还出现邪祟,直接传讯给执法司。”
苏萝望着南城子离去的背影,轻声对着苏青道:
“你说,这天下的祸事,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了结?”
苏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总会了结的。”
我们慢慢等,总有拨云见日那天。
郁辞辞别南城子,御剑往西北而去。
苏雪的魂只是众多逃出来鬼魂的其中一个,祸乱才刚刚开始。
玄猫没有说怎么恢复黄泉界壁,但想必还是逃不开云中城之行。
旧封将破,天地间的秩序已开始崩塌,往后只会有更多的凶煞祸乱接连涌出。
他必须去见昀光,尽快进入邙山找到云中城,不能再等了。
见到昀光时,他正站在静水流深的湖心亭屋顶上,目光凝视着脚下平静幽绿的湖水。
衣袂飘飘,乌发被风吹得起落,日色落在他侧脸,轮廓清俊得像一幅淡远的山水长卷,明明就近在眼前,却透着一股子遥不可及的疏离。
见郁辞到来,他微微侧过脸,声音在风中显得柔软:
“回来了。”
郁辞点头,足尖一点落在他身侧。
“你怎么站在这里,在看什么?”
昀光目光落回湖面,没有回答。
郁辞也不在意,昀光本就是这么个性子。
他只将昨夜玄猫说的话,还有清湄城除罗刹的事,一一说给了对方听。
昀光望着湖面上荡开的细微波纹,良久未语。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轻声开口:
“三天前玄门已发现,各处频频出现异状,鬼魂作祟的案子比过去多了十倍不止,只是暂时被控制住了,原来是黄泉界壁出了问题。”
郁辞心头一沉,果然和玄猫所说的一样。
“玄门应该没问题吧?”
昀光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是各处派人加大力度镇压,治标不治本,界壁一日不补,祸事就不会断,等越来越多厉鬼修成气候,玄门也不一定压得住。”
郁辞沉默一瞬,问道:
“天帝和各位宗主也没有办法?”
昀光侧眸看他,眼底映着细碎的日光,情绪难辨:
“界壁不是实体,没人知道该如何修补。”
郁辞也看向昀光,带着一丝不确定道:
“你说,若是能找到旧神,缔结契约,是不是能重铸封印,恢复黄泉界壁?”
湖面随风泛起微弱的涟漪,风卷起昀光鬓边的发丝,轻轻擦过郁辞的手腕,带着点微凉的痒。
昀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旧神还在不在,无人知晓。”
郁辞目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看着那纤长的影子投在下眼睑,像栖了一只欲飞的蝶,他轻声道:
“可没有别的办法了。”
昀光抬眼望他,过了好久,才指着脚下的湖水,缓声开口:
“你刚刚不是问我在看什么吗?”
“这里就是邙山的入口。”
郁辞猛地一怔,低头看向那片深绿湖水,湖面静得像一块凝住的碧玉,看不出半分缝隙,只有细碎日光在波面晃着,半点也瞧不出入口的痕迹。
他回过神,看向身侧的人,声音里带了几分讶异:
“你怎么知道这里就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