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旧城不度
潭中之水仍旧在汩汩往外冒,越来越急,越来越多。
“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是往上走,站在地势最高的地方,暂时倒不用担心被水淹没。
只是前方已经没路了,要么回头重新寻找其他通道,要么想办法渡过这深潭。
可潭水之下究竟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郁辞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汪碧绿的深潭,潭面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水下那点金光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绿。
“这潭水……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他低声道。
并不只有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整个溶洞都在随着潭水的上涨而微微颤抖。
昀光俯身仔细观察着水面的变化,只见潭水上涨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凉的触感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暗流涌动,试图将人拖拽下去。
他伸手触摸水面,指尖传来的温润暖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不能再等了。”
昀光直起身,声音沉稳却紧迫。
“这潭水上涨得蹊跷,恐怕整个溶洞的结构都在发生变化。”
郁辞点头,目光投向深潭对岸。
那里被浓重的雾气遮挡着,看不真切是否有出路。
突然整个溶洞剧烈摇晃起来,洞顶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砸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脚下的梯道彻底崩塌,他们失去平衡,朝着深潭坠落而去。
在坠落的瞬间,郁辞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昀光的手。
两人在空中翻滚着,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和坠落的碎石。
就在他们即将落入潭水的刹那,潭面中央突然出现一个幽黑的漩涡。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将两人的身体猛地往潭底拖拽,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们吞没,旋转的水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们紧紧缠绕。
冰冷的潭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昀光死死攥着郁辞的手,哪怕意识在黑暗与冰冷中逐渐模糊,也不愿有片刻松开。
两人原以为又要被水流卷很久,出乎意料地,他们很快便触到了潭底。
那股拖拽的力量在触及潭底的瞬间骤然消失,两人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郁辞咳了几声,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
他甩了甩头,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绿草如茵,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这是给他们干哪儿来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
郁辞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环顾四周,脚下是柔软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芬芳,不远处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林中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偶尔有几只羽毛华丽的小鸟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而美好。
昀光目光扫视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天地。
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他伸手触摸树干,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命脉动,仿佛这棵树拥有着自己的呼吸。
“这里的灵气……很浓郁。”
昀光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郁辞凝神感受了一下,果然,空气中的灵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吸入一口都让他感到神清气爽,之前消耗的灵力也在迅速恢复。
昀光他望着远处的雪山,若有所思。
突然,远方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惊飞了林中栖息的群鸟。
声音是从林子那边传来的。
两人循声寻去,一座简陋的小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小城依山而建,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显得沧桑而神秘。
城门口没有守卫,城门也虚掩着,露出里面幽深的巷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与腐朽气息。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放轻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城内街道空旷,两旁的房屋多是石木结构,屋顶的瓦片早已碎裂,墙壁上布满了裂痕,有些甚至已经坍塌了大半,街道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兵器和破碎的陶罐。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
“有人吗?”
郁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中心广场。
让人意外的是,广场上竟站满了人。
按说人一多就会显得喧闹,可这里却是鸦雀无声。
他们都围着一个由无数木材堆积而成的平台,身形僵硬地伫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些人身着样式古朴的服饰,人人持兵,仿佛一支随时将投入战斗的军队。
而中间平台上,尸骸堆叠如山,腐臭的气息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时,人群前方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缓缓走到台下,手中火把伸向木材堆。
紧接着,平台周围又有多人手持火把上前,一同将手中的火源凑近那堆积如山的木材。
干燥的木材遇上火苗,瞬间便燃起熊熊烈焰,火舌迅速蔓延,将整个尸骸堆吞噬。
浓烟滚滚升起,带着焦糊的气味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广场上那些人们空洞的脸庞。
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对眼前的烈火与浓烟毫无所觉,只有衣袍的衣角在热浪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郁辞与昀光躲在广场边缘的断壁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疑窦丛生。
火光映亮了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他眼中尽是麻木。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吟诵着古老的诗句。
周围的人都跟着开口,声音嘶哑而整齐,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他们重复着战歌,火光在他们眼眸中跳跃,给他们附上了一丝生气。
那整齐划一的吟诵声汇聚在一起,不像是激昂的战吼,更像是一曲绝望的挽歌,在死寂的小城上空盘旋。
老者抬起头,望向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吟诵声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木材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浓烟被风吹散的呜咽声。
老者转身看向那些人,举起枯槁的手挥了挥,沙哑道:
“回吧,都回吧。”
人们闻言,纷纷沿着巷道散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残破的房屋阴影之中,只留下广场中央那堆熊熊燃烧的尸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道。
老者独自一人站在火前,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他静静望着那片火海,浑浊的眼中只有无尽疲惫。
就在此时,那玄袍老者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两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
郁辞与昀光心中一凛,他们虽没有躲藏的意思,却还是感觉到一股被洞悉的寒意。
老者的眼神深邃,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瞧你们一身狼狈,新来的?”
郁辞拱手道:
“在下郁辞,这位是昀光。我二人意外闯入,敢问前辈,这里究竟是何处?”
老者目光在郁辞和昀光身上来回逡巡。
“这里是元白城。”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郁辞几天前才和师弟师妹从元白城出发,那里分明还是人来人往,欣欣向荣之景,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死寂残破的模样?
他忍不住追问:
“前辈,这…这元白城怎么会…”
老者声音低沉,如同叹息。
“死了太多人了,无休止的战斗,这里的人都快耗干了。”
怎么会…元白城明明位于雪山脚下,虽不繁华,却也算得上安宁祥和。
城中百姓世代在此安居乐业,从未听闻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
郁辞心中翻江倒海。
眼前这片断壁残垣、死气沉沉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炊烟袅袅的元白城,怎么看都没有共同之处。
“前辈,您说的战斗…是与谁?何时发生的?”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燃烧的尸骸,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无力。
“与那些从天空,从地底,从任何地方钻出来的东西…”
“…从祖辈开始,这场仗就没停过,人越来越少了…”
说着他疑惑地看向郁辞。
“怎么外面不是这样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好像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郁辞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他们回到了过去的元白城,那个正遭受灭世之劫的大陆所在的元白城?
只是这念头太过离谱了,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敢问前辈姓名,如今又是何年月?”
老者楞了楞,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半晌,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缓缓开口:
“年月?我好像不记得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留下几道浅痕。
“果然是老了,自从开始打仗,日子就没法算了,至于名字…”
“…我似乎是姓雪,旁人都叫我雪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郁辞和昀光身上,那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你们这身装扮,不像我们这里的人,倒像是…很多年前云中城还在时修士的模样。”
雪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那时候云中城还矗立在云端,修士们白衣胜雪,彩衣翩跹…”
说道这里,他停住了,嘴角牵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郁辞心中巨震,云中城!
终于有线索了。
昀光眼神中也泛起了波澜,他看向雪伯:
“前辈,您是说,您曾见过云中城?可知它在哪里?”
雪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悄然隐没,一抹锐利直视两人。
“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找云中城?”
老人的声音转冷,面露警惕。
昀光看向老者,目光沉沉,毫无隐瞒。
“我们来自万年之后,受先辈所托,寻云中城落叶归根。”
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枯槁的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一根断裂石柱。
“万…万年之后?”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昀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语的真伪。
那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被绝望磨灭的希冀。
“万年…”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们说,你们来自…万年之后?”
看着老人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昀光给予确定的答案:
“若此刻重华天帝尚在世统领大陆,那我们便是自万年后而来。”
老人呆立在原地,深深地看着两人。
“若你们所说为真,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据我所知,君上虽是天人一族的王者,也是这片大陆的共主,但却从未有过天帝的尊号。”
闻言,昀光也愕然了一瞬。
他眉心微蹙。
重华天帝的尊号,在万年后的大陆是无人不知的,史书典籍中皆有明确记载,难道此刻他并未称帝?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昀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知前辈口中的‘君上’,可是名讳重华?”
老人缓缓点头。
“正是。”
“那便没错,自重华帝君始,历任天帝皆镇守于圣山,已有万年。”
昀光声音平静道。
老人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紧紧盯着昀光。
“你是说,这片大陆…万年之后…它还在?”
“是。”
昀光回答的声音简洁清晰。
郁辞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补充道,“前辈莫忧,大陆长安万年,山河无恙,人间不绝。”
老人看了看那熊熊燃烧的尸骸堆,又望向眼前这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神中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能讲讲我们是如何成功的吗,那些难以消灭的邪气,那些源源不断的异化者,我们是怎样将他们彻底消灭,让这片土地重归安宁的?”
老人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紧紧锁住郁辞和昀光,仿佛他们是从彼岸渡来的使者,带来了唯一的救赎。
郁辞深吸一口气,求助地望向昀光。
万年之前的这段历史,古籍中寥寥数笔,文字少得近乎没有,又如何得知真相。
昀光回答:
“可能要让前辈失望了,万年前大陆的这场劫难,记载极少,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我们只知最终邪祟退散,人间重归太平,但如何太平,却不得而知。”
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连后世都忘了吗…”
他喃喃自语。
“也是,那么惨烈的岁月,或许忘了才是福气。”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堆仍在燃烧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