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母亲的祖辈。
昀光眸色沉沉,他曾见过这个名字。
雪氏的族谱,万年前传承至今,不可避免会有不少残缺,但也极厚极杂,而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族谱中对这个名字唯一的一句注释:
“盼归”
这句注释不独是雪簌所有,在她那一页,还有许多族人的名字旁,都标注着这两个字。
年幼时他曾问过姨母,姨母只是摸着他的头,望着祠堂外的风雪不语。
后来他才明白,这是送亲人远行的祝福。
这些万年前的先祖们,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守护了大陆,如今却只求一抔黄土,魂归帝陵。
郁辞看着昀光的神情,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们今日所见,不过是被遗忘时间的一角而已,那更多的未知过往,又会有多少?
他想起庄元所言“英雄不过是挣扎求生的蝼蚁”,抬眼扫过那些静默悬浮的尸骸,心中却生出一股强烈的反驳之意。
蝼蚁又如何,或许卑微,或许无用,或许白费,但若是不去挣扎,你怎知下一刻不能穿过风沙?
郁辞声音有些沙哑。
“昀光君,云中城…你知道在哪里吗?”
昀光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茫然。
“从未听过。”
他们仅有二十年时间去寻找,但云中城究竟在何方?
帝宫典籍浩如烟海,他自幼研读,却从未见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
难道帝宫的传承,曾经有过遗失断代,还是说,这秘密是被故意藏了起来。
父亲他们,会知道吗?
昀光眉心微蹙,陷入沉思。
人人都知,历任帝君都葬于帝丘,这是帝丘得名的由来。
可方才庄元却告诉他们,重华帝君葬于云中城。
而云中城的所在,竟连帝宫典籍都无记载,是历代天帝有意隐瞒,还是这云中城本身就处于某种不为人知的时空维度?
郁辞看着昀光凝重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昀光的肩膀。
“别太担心,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二十年…虽然前路未知,但既是重华帝君陵墓所在,那云中城的线索,或许就藏在帝宫的某些古籍之中,也说不定呢?”
昀光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郁辞又道:
“还有,大陆上传承万年的宗门家族也不少,天机、雪氏、云水宫一一找去,总会有线索浮现,事在人为。”
昀光抬眸看向郁辞,少年眼底的光芒在幽暗的地宫中格外明亮,没有丝毫畏惧。
他不由地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呆意。
这是郁辞从未见过的模样,仿佛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的冰雪消融了些许,露出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纯粹与茫然。
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昀光平日的沉稳总是会让他忘记,这人比他还要小上一岁。
昀光回过神来。
“你笑什么?”
郁辞连忙收敛笑意,轻咳一声。
“没什么。”他眼神飘忽,不敢与昀光对视,只匆匆岔开话题,“方才那位前辈也没有提及,我们如今该如何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浮现淡金色的符文光芒,那光芒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边缘的符文依次亮起,如同流动的星河。
四周空间一阵波动,一眨眼他们发现脚下踩着青石砖地面,又回到了之前的地宫。
待回到地面,方知其他人也只是刚刚才出地宫,他们不过是迟了几步而已。
两人分明感觉在那处空间待了许久,可外界的时间却似乎只流淌了短短一瞬,这其中的时间差,让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提及此事。
常清风凑了过来。
“你跟昀光君刚刚偷偷去干嘛了,落在最后才出来?”
郁辞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什么叫‘偷偷’,搞得跟偷情似得。
常清风却不依不饶,伸手勾住郁辞的肩膀。
“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你跟昀光君神色不对啊?”
一旁昀光听到,眸光沉静无波地扫了一眼。
常清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讪讪笑道: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郁辞看向远处正在清点人数的长老们,岔开话题道:
“没什么,就是看看地宫的构造,耽搁了些时间。”
关于地陵中那八百傀儡尸骸的秘密,暂时还不能为人道。
常清风也没多想,只当是他们在地宫里多看了两眼景致,又道:
“我跟你说啊,刚刚四位宗主去追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没追上,气得直跺脚。”
这家伙是不是忘了这四位宗主里面还有他伯父啊,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郁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昀光。
他正与几位宗主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许多,还属于少年的纤瘦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地,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信赖。
只是他眉间常年化不开的沉郁,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此刻虽与长老们说着话,那份疏离感却依旧明显。
郁辞看着他,想起方才在地陵中,他那片刻的茫然与呆意,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柔软。
这世间并没有真正无坚不摧的人,即便是身负天人血脉、被寄予厚望的昀光,也有着属于他的迷茫无措。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昀光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郁辞心头一跳,像是被抓包的顽童,慌忙移开视线,他假装整理袖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心中却暗骂自己,不过是看了两眼心虚什么。
昀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去,继续与长老们交谈。
单独留在钱氏小镇的一众少年,与决定留守宗祠的钱墨告别,继续前往云水宫。
云水宫的日子,简单而规律。
明年或许会去别的门派,今年一起的同伴或许明年不一定会再见到。
或有龃龉,或有争执。
但这是他们往后回忆起,都会会心一笑的年少时光。
一群少年,都在慢慢长大着。
时间过得很快,已是春末夏初。
少年们有些结伴外出历练,有些则留在云水宫继续学习。
这一日,昀光晨起跟郁辞告别。
“此间事了,我要离开一阵。”
“嗯?要回帝宫了吗?”
郁辞有些失落,他从没想过,这么快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昀光微微颔首。
“你是有事要办吗?”郁辞问道。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要离开多久?或者,你还会再来寻我吗?
明明以前自己一个人到处走,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怎么再次变成一个人,自己会有这么难以说清的不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你几时走,是马上就要走吗,我送你。”
郁辞看着昀光那张面对分离都毫无表情的漂亮脸蛋,心里莫名有些闷。
可他明白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昀光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看着远方,没有说话。
在心里摇摇头,挥散杂乱的思绪,郁辞露出一个笑脸。
“昀光君,再会。”
“郁辞,”昀光转过头,看着他,半晌后,迟疑地开口,“你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回静水流深住一段时间?”
郁辞没弄明白,怎么自己前面还在说为昀光送行,后面就同他一起上了路。
昀光日常的居处,取名静水流深,乃是在碧蓝的绵延湖水边建造的一座宫宇。
亭台楼宇,杏花石道,庭前开阔处是一望无际的湖面,整个静水流深被掩藏在湖面升腾的缭绕雾气中,若隐若现。
郁辞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从不知昀光竟然喜欢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此静谧,如此与世隔绝,如此美丽却如此冰冷。
宫宇之中,没有来来往往的宫娥侍卫,整个宫殿,厌世且缺乏活力。
“昀光君,你这里,好像没怎么看到人啊?”郁辞好奇地四处打量。
“我不喜人多。”昀光平淡地回答。
这过于安静的氛围,让习惯了热闹的郁辞有些不太自在。
湖面的风带着水汽拂过窗棂,吹动郁辞额前的碎发。
他走到窗边。
外面碧空如洗,水天一色,美得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卷。
他轻声道:
“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冷清吗?”
昀光沉默片刻,才道:
“习惯了。”
郁辞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朦胧的雾气映衬下,更显清俊,却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那来年,我陪你一起看杏花如何?”
闻言,昀光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株早已无花的杏树上。
树冠上满是绿叶,枝丫间藏着许多小小的绿色果子,青涩得如同他们此刻的年纪。
这是春日留下的痕迹,也是未来的期许。
愿年年,春色如许,花香有约。
他看着那些青果,又看向郁辞眼中纯粹的期待,沉默许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湖面的雾气,却让郁辞的心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这清冷的殿宇,也因这一声应答,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