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曾在族中典籍的画像上见过她。”
常清瑶瞪大了眼睛,看看昀光,又看看石室中央的女子,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常清熔也是一脸凝重,帝宫之事,向来隐秘,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亲见一位传说中失踪的帝宫女君。
常青眠紧闭着嘴唇,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常清风则离他远远的站着,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时不时瞟向那静坐的女子和她身后的棺木。
庄晓梦折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既然是务岸女君,那她为何会在此地?还设下如此禁制?她身后的棺木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也是众人心中共同的困惑。
昀光没有回答,他再次尝试着向前迈步,那无形的屏障依旧坚不可摧。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这屏障的力量来源。
“这‘画地为牢’阵,被她以自身为祭,催发到了极致,不仅是防御,更像是一种…封印。”
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银色丝线。
“而这些灵力银丝,也并非帝宫术法,它们像是一种…媒介,将某种力量与姑母自身紧密相连。”
郁辞顺着昀光的目光看向那些银丝,找不到开端,也找不到尽头,它们仿佛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又悄然汇聚于女子身上,只能隐约能看到银丝的末端似乎没入了女子的衣袂之下,与她体内流淌的灵力隐隐共鸣。
“这阵法,连同这银丝网络,像是一个…能量循环,她是在封印什么?还是在守护什么?”
昀光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不再去触碰那些银丝,而是凝出一缕金色灵力。
他屈指一弹,金色灵力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务岸女君左手的印诀飞去。
金色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那印诀之上。
就在金色灵力触及印诀的刹那,异变陡生!
务岸女君原本轻阖的双目,眼睫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左手捏着的印诀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与昀光发出的灵力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那些如蛛网般的银色丝线剧烈地闪烁起来。
光芒由最初的微弱逐渐变得炽烈,仿佛有无数星辰在丝线中苏醒,整个石室的光线骤然增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些银丝不再是静止的蛛网,而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剧烈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之声。
务岸女君身上的月白色仙衣也随之亮起,金线绣成的符咒仿佛活了过来,在衣袂间流转游走。
“这是…怎么回事?”常清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警惕。
常清眠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常清熔身前。
常清熔将他拉回来,跟常清瑶一起护在身后,目光紧紧锁定石室中央的变化。
“好像是…一种回应!”
庄晓梦握紧折扇,屏息凝神。
昀光的那缕金色灵力,如同钥匙般打开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开关。
务岸女君的眼睫颤动得愈发剧烈,最终,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穿过众人,望向石室的穹顶,又似乎透过穹顶,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她…她醒了?”庄晓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便是见多识广如他,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然而,务岸女君并未有任何动作,她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仿佛刚才的睁眼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
但她左手的印诀却在此时发生了变化,原本捏印的手指缓缓松开,又以一种奇异的韵律重新结印。
随着新印诀的结成,那些银色丝线的嗡鸣之声更加急促,光芒刺目,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最后如同燃烬的炭火般骤然黯淡,仿佛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火,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朝昀光涌来,仿佛有无形的巨手要将他强行拉扯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昀光身形猛得一晃,惯常冷情的面容上浮现出惊愕。
“昀光!”郁辞低吼一声,他反应极快,双手齐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扣住昀光的腰身。
然而那股吸力实在太过霸道,郁辞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身体猛得一轻。
顿时两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吸力拖拽着,朝着石室中央的务岸女君急飞而去。
那些原本阻拦众人的无形屏障,在两人靠近时,竟似不存在般任由他们穿过。
常清熔等人见状大惊,想要上前施救却被那重新出现的屏障死死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郁辞和昀光两人直直朝着那静坐的务岸女君飞去。
常清风不禁骂道:
“这是专挑自家人霍霍吗?可是郁辞那家伙怎么没有被拦在外面?”
转瞬间,两人已飞到务岸女君身前数尺之地,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消失,他们的身形也稳稳停住。
郁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护在昀光身前,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务岸女君的眼眸依旧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虚空,仿佛并未看到眼前的两人。
外面的几人尝试冲击那道无形的屏障,却依旧徒劳无功。
常清熔面色凝重,不断变换着手印,试图寻找屏障的薄弱之处,灵力激荡间,整个石室都微微震颤起来,可那屏障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常清瑶急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大兄!”
庄晓梦紧握着折扇,指节泛白,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到破解之法。
可画地为牢本就是帝宫的绝对防御之术,主张的就是人不死,阵不破,更何况这阵法还被务岸女君以自身为祭催动到了极致。
面对这等近乎神迹的禁制,众人都是束手无策。
石室中央,郁辞护着昀光,心提到了嗓子眼。
昀光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郁辞,目光复杂地落在务岸女君身上。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股吸力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牵引,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应。
仿佛跨越了无数岁月的阻隔,血脉中潜藏的联系被那缕金色灵力彻底唤醒,让她在沉寂中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姑母…”
昀光轻轻唤道。
务岸女君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昀光的脸上。
她的眼神中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困惑,接着,那困惑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有欣慰,有悲戚,还有一丝深深的释然。
此刻,石门之外的甬道里,一个带着无脸面具的白发人正缓缓走过来。
钱墨最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猛地回头。
“谁?!”
那白发人脚步未停,白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周身散发着强烈地疏离之感。
他没有回答钱墨的质问,只是目光越过钱墨,径直投向石室中央那道静坐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之后的无盖之棺。
面具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透过面具的孔洞,那双眼眸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痛苦。
钱墨瞳孔骤缩,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沉声喝道:“此乃钱氏禁地,外人不得擅闯!”
白发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脚步依旧平稳地向前,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凌厉,那是一种远超在场所有人的强大威压,压得常清熔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对周遭的众人反应视若无睹,仿佛他们都只是挡路的尘埃。
他走到石室门口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无形的屏障,此刻竟也将他隔绝在外。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屏障的瞬间,那原本对郁辞和昀光网开一面的屏障,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道,将他的手稳稳弹开。
白发人微微一怔,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更加幽深,他沉默地看着那屏障,又看了看石室内的务岸女君。
他没有再尝试进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隔着那道无形的屏障,与石室中央的女子遥遥相望。
“长情,如何了…”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从无脸面具之下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话一出,不仅郁辞等人惊愕不已,就连石室中央的务岸女君,那双刚刚聚焦不久的眼眸也猛地一缩,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端颉,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务岸轻声道,“他也一直在等你。”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身后的无盖之棺。
郁辞和昀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棺木之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静静地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白色衣袍,眉眼温润柔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端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碎片上,沉重而缓慢。
这一次,那道无形的屏障再无阻拦,任由他穿过。
他径直走到棺木旁,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
石室之外,常清熔等人面面相觑。
务岸女君看着他,眼中悲戚更甚。
“端颉,你当年不该离开的。”
端颉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摘下面具,低头凝视棺中人。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只是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化不开的悲伤。
他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与棺中男子的乌发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想触碰棺中人,又似乎生怕惊扰了沉睡之人的梦境般,缩了缩手指。
他摊开手掌,一颗莹亮的白色珠子静静躺着。
那珠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棺中男子依旧沉睡,面容安详,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将珠子送入棺中,按入那沉睡之人的心口。
柔白的光芒从心口处绽放开来,衬得那人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仿佛连沉睡的眉眼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
那光芒顺着男子的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端颉静静地看着,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不再犹豫,轻轻拂过棺中男子额前的碎发,指尖的冰凉与那逐渐回暖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色光芒中,似乎是错觉,那棺中之人睁开了双眼,看着端颉微微笑了。
端颉眼眶湿润,耳边似乎有谁说了一句‘珍重’。
然后就看见那棺中人黑发转瞬即白,整个人也随之化作点点荧光,盘旋而上,隐入虚空之中。
端颉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而下。
他似乎早已料到如此,伸出手去,握住棺中人已经开始虚化的手,全身灵力开始溃散。
郁辞有不好的预感。
“他在做什么?”
“他在寻死。”
昀光冷静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罢,端颉如此想着。
“李长情,我踏遍大陆,寻到这颗回魂珠,想着或许能救你,却不想你已经等不到了。”
他声音哽咽,握着那渐渐透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过要等我,等我带你看遍世间春色,可你食言了。”
务岸女君别过头,不忍再看,泪水却无声滑落。
端颉的声音越来越低,周身的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生命气息也在飞速流逝。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与棺中男子消散的荧光渐渐融为一体。
郁辞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昀光拉住。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转瞬间,生死相隔的两人,灵力魂魄缠绕在一起,如一条星河蜿蜒而去,分不清谁是谁。
那棺木也渐渐失去了光泽,曾萦绕其间的微弱灵力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冷。
务岸女君望着空棺,脸上的悲戚之色慢慢沉淀,化作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仙衣在无风的石室内轻轻拂动,周身的气息却已不复之前的凝滞,反而多了一丝解脱后的轻盈。
“最终,却还是得来了这样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众人,落在钱墨身上。
一道流光闪过,一枚古朴的青玉令牌从她袖中飞出,稳稳落在钱墨面前。
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苍劲的“傀”字,边缘处隐约可见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似是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风霜。
钱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青玉令牌,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猛地抬头看向务岸女君,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前辈,这……”
“这是你钱氏一族世代相传,故人相托,今日物归原主。”
务岸女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墨心中微震,他虽不知这“傀”字令牌究竟有何深意,但“世代相传”四字已足以让他明白其分量,他握紧令牌,朝务岸女君郑重一揖:
“多谢前辈。”
务岸又道:
“钱墨,关上石门,他们出来之前,守好地宫,莫让任何人惊扰。”
钱墨闻言,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依言缓缓推动沉重的石门。
常清风忍不住喊道:
“什么?我们还有两个人在里面呢!你怎么能把我们关在外面?”
常清熔眉头紧锁,看着石门缓缓合拢,将石室与外界隔绝,也是满心疑惑。
“她让我们守好地宫,却将昀光君和郁辞留在里面,究竟是何用意?”
庄晓梦折扇轻敲掌心,沉声道:
“事情恐怕还未结束,既有此安排,想必是对那他们两人另有嘱托吧。”
“轰隆——”石门缓缓合拢。
众人眼睁睁看着石门缝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合。
石门闭合的刹那,务岸女君的目光从钱墨离去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昀光与郁辞身上。她周身的气息愈□□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月白色的仙衣上,那些流转的符咒光芒也渐渐黯淡下来。
她的眼神温和而复杂。
“孩子,你既为我帝宫传人,往后诸事就托付于你,我撑不了太久,也来不及说太多,便以溯灵之术,引你们一观,你们便都知道了。 ”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
“既生于此,便是天定。天人一族受天下敬奉,该承之责便不容推却。”
女子目露思念,望向石室穹顶,仿佛透过层层石壁,看到了那片云雾缭绕的帝宫故地。
“就此分别,望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务岸女君双掌合十,指尖结出复杂的法印,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如同一颗跳动的星辰。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滞,指尖苍白,却异常稳定。
那金光越来越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将昀光与郁辞两人笼罩其中。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入两人的识海。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有帝宫的辉煌盛景,有少女修行时的刻苦专注,有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意气风发,更有面临抉择时的痛苦挣扎,无尽绝望与…一丝不灭的执念。
务岸女君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逐渐消散在石室之中。
“郁辞,谢谢你,护他周全。”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清晰地传入郁辞耳中。
随着她的消散,那原本坚固的“画地为牢”阵也彻底失去了力量,无形的屏障如同冰雪消融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