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务岸女君
郁辞望向昀光,只见他站在春日的阳光里,注视着钱墨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问道:“昀光君是想去那钱氏秘境看看吗?”
“嗯。”
昀光回答。
此时,庄晓梦也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钱墨他…为何要引我们去那里?”
“要我说你们就是想的太复杂,想知道为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
常清风从一旁探出头来,揽住郁辞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
庄晓梦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虽然觉得钱墨的提议透着古怪,但不去探个究竟,心中始终难安。
走出公孙家,昀光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庄晓梦。
“庄公子,钱墨是不是天机的人?”
闻言郁辞和常清风面露诧异之色。
庄晓梦苦笑一声:
“昀光君,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昀光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
庄晓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天机百工,早已名不符实,上古传承断代,分支离散,典籍库中记载本就残缺,更何况是这种牵扯禁术的秘辛,我天机说有百工,其实能真正掌握的核心技艺不过十之一二,其余多是些记载模糊的名录。加上天机门人散落天下,学得也都颇杂,钱墨是否拜入哪家,我实在无从判断。”
昀光听完,只是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到客栈,常清风眉飞色舞地将公孙家的事,跟小伙伴们讲了一遍,听得众人一时惊讶,一时唏嘘。
郁辞却无心听这些。
钱墨的话在他脑海里频频出现,扰得他心绪不宁。
尤其是钱墨最后那句“最好是去一趟”,以及他看向昀光时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钱氏秘境,那里究竟会藏着什么?
午后,郁辞早早就等在了客栈大堂。
九云山常清熔、常清眠和常清瑶三兄妹也一同等着,他们之前听闻昀光要去探寻钱氏秘境,便也按捺不住好奇,欲同他们一起前往。
不多时,常清风和庄晓梦一同走了过来。
常清风脸上带着雀跃,晃了晃背后的长剑,眼里满是期待,见到常清熔和常清瑶,打了声招呼,对于常清眠,则是装作没看见。
庄晓梦则依旧是那副温柔笑意模样,一柄折扇不时敲在掌心,显得有些玩世不恭。
郁辞对两人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楼梯口。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郁辞回头,见昀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阳光自大门口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郁辞笑起来。
“等你啊,昀光君。”
昀光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
“你们怎么不与其他人一道离开?”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常清熔上前一步,拱手道:“昀光君,我等听闻钱氏秘境之事,心下好奇,也想一同前往,见识一番,若有危险,我兄妹几人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常清瑶也跟着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常清眠则只是安静地站在兄长身后,低着头。
常清风与庄晓梦则对视一眼,庄晓梦轻摇折扇道:
“钱墨既特意提及秘境之事,想必其中另有蹊跷。我二人也想同往一探,也好有个照应。”
常清风嘿嘿一笑只点头附和。
昀光听完,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走吧。”
郁辞与昀光并肩走在最前,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问道:
“昀光君,你觉得这钱氏秘境里,最有可能藏着什么?”
昀光摇摇头。
“我也不知。”
钱氏祖地位于镇子外十里处的一片苍莽山坳中,沿途多是荒僻山路,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
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通向谷地深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断壁残垣,显然曾有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小道尽头,是一座古朴的祠堂,似许久无人,门楣上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
祠堂前的空地上,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尊倾倒在荒草中的石像,皆是残缺不全。
众人刚走到祠堂门前,只听得“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钱墨正站在门内,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仍旧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里是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你们来了。”钱墨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祠堂内的牌位密密麻麻,许多都已经褪色腐朽看不见字迹,却极为干净,显然是被擦拭打理过了。
钱墨引着众人穿过供奉牌位的正厅,来到后堂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
石壁上绘制着许多奇异的符文,线条古朴而复杂,似山川河流,又似星辰图谱。
钱墨伸出手,指尖在符文上轻轻拂过,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千丝万缕爬满了整面石壁,他口中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那音节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随着音节落下,只见符文次第亮起微弱的青光,青光交织流转,如同溪水缓缓流动,又如星辰闪烁不停。
最后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浮现出一道幽深的入口,一股古老而沉寂的气息从中扑面而来。
入口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许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钱墨率先迈步走入。
通道不算宽敞,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虽是地下,却意外地不觉阴冷潮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与沉静,空气意外地好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通道终于变得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门刻满了古朴的云纹,充满岁月的斑驳,透着神秘与肃穆。
“这里便是秘境的真正入口了。”
钱墨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说道。
他再次将手掌按在石门中央,原本沉寂的云纹瞬间亮起与通道石壁符文相似的青光。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开启。
“此门只有钱氏血脉方可开启,我也只能引你们至此,这里是钱氏历代族人的心血所系,亦是我们守护的根本,但是…可能跟你们想象中的不一样。”
“里面有些东西,或许你们应该知道,尤其是…昀光太子。”
钱墨看向昀光,目光复杂难明。
石门完全开启,露出里面的景象。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谁都没有想到门后面竟然有人。
谁又能想到门后面竟然有人。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席地端坐,一柄灵剑平放膝上,右手执剑柄,左手捏印,身上的月白色仙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定睛看去,女子身后还有一具未封顶的棺木。
这入口处,为何会有一个女子在此地静坐,身后的棺木又是何人?
女子守在门后,挡在棺前,是在等什么人,又或是在防什么人?
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石室的穹顶及墙壁依旧镶满了发光的白色珠子,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如蛛网般辐射开来。
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它们交织缠绕,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区域,却又不显得杂乱,反而透着一种精妙绝伦的秩序感。
那女子就坐在这些银色丝线中央,面容恬静,双目轻阖,仿佛只是静坐小憩。
“这…这是谁?”常清瑶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满是震惊。
“似乎不是活人?”常清风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去确认一下。
郁辞正要阻拦,常清熔已抢先一步拦住了对方。
常清风被自家兄长这一挡,不解地望去。
“大兄?”
“别动,这里没那么简单。”常清熔皱着眉。
郁辞看向常清熔,“常兄,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谨慎些为好。”常清熔回道。
常清熔伸手将弟弟妹妹拉到身后,警惕地打量着石室中央的女子,沉声道:
“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倒像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
庄晓梦收起折扇,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蹙。
“不对,你看她衣袂的褶皱,还有发丝的飘动,虽然细微,却绝非死物。”
郁辞的目光落在女子膝上的灵剑和她左手捏着的印诀上,心中一动:
“这印诀…”
他不禁看向昀光,他曾见昀光用过类似的结印手法。
昀光的目光先落在那女子的印诀上,随即又落在女子身前的地面之上,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其他人也看向了地面。
“此地禁制,御一切来犯之敌,见此言者,若为误入,即刻回返,否则身死道消,不见日月。
帝宫务岸诫”
这几行字刻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笔力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帝宫务岸?”
庄晓梦失声念出,眼中满是惊色:
“这是务岸女君?”
常清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挠了挠头道:
“帝宫…这钱氏秘境,竟然还跟帝宫扯上关系了?”
郁辞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
帝宫的务岸女君,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他曾听师尊说过,多年前帝宫曾有一位女性传人,本应成为下一任女帝,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了。
帝宫上下为此震动,派人寻遍天涯海角,却始终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成为帝宫一段尘封的憾事。
师尊提及她时,语气中总带着几分惋惜遗憾,说她惊才绝艳,是位极好的继承人。
没想到,竟会在此地见到与她相关的痕迹。
这女子,莫非就是务岸女君?可她为何会在此处,身后的棺木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郁辞脑海中翻腾。
昀光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移回女子身上。
郁辞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他转头去看钱墨。
钱墨望着石室中央静坐的女子,缓缓开口:
“若你们要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这个地方的禁制是这位姑娘所设,我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钱氏世代相传的祖训里,只说要守护好此地,不得让外人擅闯,更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至于这位姑娘,还有帝宫…我也是前日开启这个地宫方才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钱氏世代,便是这里的守护者,至于是什么,为什么,祖先没有交代,我们也不需要知道。”
昀光的目光从地面的诫言上移开,缓缓走向那名女子。
见状,郁辞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昀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目露询问之色。
郁辞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昀光手腕上传来的微凉体温,郁辞指了指那些如蛛网般密布的银色丝线,道:
“你看这些丝线,不知是什么,谨慎些吧。”
“无妨。”
昀光轻轻挣开郁辞的手,目光落在银色丝线上。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朝着最近的一根丝线探去,指尖尚未触及,那丝线便如活物般微微一荡,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在丝线上一闪而过。
“这是…灵力所化?”庄晓梦低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如此细密,如此凝练,竟能维持这么多年不散,这等修为…”
昀光手指继续向前,然而在距离丝线半寸处,却再也不得寸进。
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身前,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那屏障都纹丝不动。
“这屏障…”常清熔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也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结果与昀光如出一辙,被那道无形的力量稳稳挡在外面,“好生坚固,而且这屏障似乎能自行运转,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某种力量来维持。”
庄晓梦折扇轻敲掌心,若有所思,他看向昀光,道:
“昀光君,你帝宫是否有一种名为‘画地为牢’的防御禁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坐的女子,“你看这个,像不像?”
画地为牢是帝宫防御绝阵,以自身灵力为引,勾连天地元气,布下困敌之界,寻常修士一旦踏入,便如坠泥沼,灵力被锁,动弹不得。
郁辞也听闻过此阵的威名,只是未曾亲眼见过。
他仔细观察着石室中的布局,那些银色丝线交织的轨迹,隐隐与“画地为牢”阵的核心脉络相辅相成,但是…
“昀光君,这些灵力丝线也是‘画地为牢’阵的一部分吗?我曾听闻此阵以结界为主,不曾有这具象化的灵力丝线啊?”
郁辞问道。
昀光凝视着那些银色丝线,缓缓摇头。
“这些灵力银丝不是。”
钱墨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他只是静静地守在石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履行着钱氏族人最后的职责。
昀光目光投向那静坐的女子。
“‘画地为牢’的核心,在务岸姑母身上,但那灵力银丝不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姑母?”郁辞心中一震,看向昀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你是说,她真的是务岸女君?她是你的…姑母?”
昀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女子身上,眸色深沉。
“她是卫虞叔祖父的大女儿,我父亲的堂姐。”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