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犬的尸体呢?”
妇人看了看狗垫,道:
“请各位跟我来。”
出去正好见到昀光从大女儿房间出来。
看见他,昀光摇了摇头。
妇人将几人带到了一处灵堂,里面摆放着两个白色棺材。
她指着旁边一个黑色的短棺,说道:
“这便是了。”
这倒是奇了,这妇人嘴上说只是只牲畜,却好好地用黑棺装殓了尸体,还将它安置在女儿们的灵堂里,这举动分明是将黄犬视作了家中一份子。
郁辞走上前,仔细打量那黑棺,棺木虽小,却打磨得光滑平整。
庄晓梦也看着黑棺,意味深长道:
“寻常人家处理死狗,多是随意找个地方埋了,或是丢弃荒野,你们家倒是厚道,竟给它备了棺木,还摆在女儿们的灵堂里面。”
妇人站在一旁,低声道:
“只是…只是瞧着它跟了两个女儿一场,平日里也颇为亲近,就想着给它个全尸罢了。”
一旁的昀光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郁辞道:
“能打开看看吗?”
“我来。”
说话的是常清风。
他也不等妇人回答,将棺盖用力一推。
棺盖应声而开,本以为会有一股腐烂臭味扑面而来,但意外的是并没有,还有一股淡香。
几人定睛看去,只见黄犬的尸体蜷缩在棺底,毛色已不如生前那般光亮,并没有腐烂迹象,仍能看出它生前的健硕。
这是一条被养得极好的家犬。
庄晓梦看着妇人,道:
“这犬尸的防腐,做得不错啊。”
妇人低着头,道:
“按照乡下土法,用石灰和粗盐简单处理了一下,想着能让它多留几日,多陪陪我的女儿们,而且如今天冷,也不容易腐烂。”
她眼神落在灵堂供桌上女儿们的神位上,眼眶微微泛红。
常清风眉头紧锁,他性子最是直接,沉声道:
“土法?我看不像,寻常石灰粗盐,顶多是延缓腐败,可这狗死了少说也有几日了吧?看这样子,简直像是…像是刚死不久,而且这防腐手法,倒有几分像是…”
他话未说完,却被郁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晓梦则抱着手臂,道:
“哦?乡下土法竟有这般奇效?这犬应该与两位姑娘极为亲近,用这么好的法子保存它,也是应当的。”
郁辞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棺内的黄犬尸体。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犬尸的毛发和皮肤。
这黄犬除了毛色黯淡,皮肉竟还保持着几分弹性,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他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黄犬的爪子,入手冰凉坚硬,却绝非寻常尸体僵硬那般毫无生气,倒像是…被某种特殊的手法保存了下来。
昀光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棺木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眸子此刻紧紧盯着黄犬的颈部,道:
“它的脖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拂过黄犬脖颈处毛发,动作缓慢轻柔得像是在安抚。
收回手指擦了擦,道:
“他的颈部被人仔细缝补过,针脚细腻工整,极难察觉。”
昀光目光沉沉地看向妇人,道:
“它的脖颈这般大的伤口,夫人为何说不知其死因?”
郁辞三人闻言,都向妇人看了过去。
对方没有说话。
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衬得这沉默愈发诡异。
郁辞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妇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不安,这绝非简单的悲伤所能解释。
他再次看向棺中的黄犬,那细腻的针脚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无声的质问,究竟是为什么,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将伤口缝合掩盖?又是为什么,让这位妇人隐瞒下与她女儿极为亲近家犬的死因?
他的目光在妇人紧攥的双手上停留片刻,那双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妇人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的声音嘶哑,“一直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前天早上就…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了。我当时吓坏了,只想着它是阿荷最喜欢的伙伴,不能就这么…这么难看地走了,便找了针线,胡乱缝了几下,想着让它能体面些…”
这番话听似合情合理,将一切都归咎于一个母亲对女儿心爱之物的怜惜。
但那样工整细腻的针脚,绝非一个慌乱无措的妇人“胡乱”所能为之,那分明是出自一双极为稳练且富有经验的手。
“夫人,”昀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说它是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那么,它颈部的伤口,您又是何时发现的?发现时,可有血迹?”
妇人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窒,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拼命编造一个合理的答案。
“血…血迹?好像…好像没有太注意…当时我只顾着伤心了…”
她的回答越来越含糊,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一口咬定就是如她刚刚所述。
郁辞走到棺木另一侧,蹲下身,将黄犬颈部的毛发仔细地剔除后,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黄犬颈部的缝合处。
他注意到,那些缝线的走向极为规律,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相等,而且入针和出针的角度都十分讲究,显然是对皮肉结构有着一定了解的人才能做到。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在某些针脚的下方,皮肤的颜色似乎比别处略深一些,不像是自然的肤色,倒像是…某种药液浸润后的痕迹。
若真是如此,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缝合了,更像是一种为了某种目的而进行的专业处理。
这位妇人,会知道更多他们所不知道的内情吗?
看着妇人的坚定的眼神,其中似乎还带着决绝,郁辞知道,若对方执意不说,再问也很难问出什么了。
他突然道:
“能看看您小女儿的遗体吗?”
妇人眼中闪过异样,眉目却忽然舒展开来,似乎是一瞬间想通了什么,道:
“诸位请便。”
右边棺盖被推开,一股淡雅奇特香味飘散开来。
可是,棺中没有尸体。
棺木内壁铺着一层素白的棉布,此刻空荡荡的。
那淡香正是从这棉布的纤维里透出来的,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应该是大女儿的棺材吧,众人想着,又将另一口白棺推开。
第二口棺木中同样空空如也,铺底的白色棉布平整崭新,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这下不仅是郁辞,连昀光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般反应,她缓缓走到右边棺木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棺内的棉布,声音低哑地说:
“如你们所见,阿荷的尸体不见了。”
原来右边散发着草药味的棺材,才是妹妹芰荷的。
郁辞的目光落在棺底的棉布上。
棺材内部那块白棉,除了些许细微的褶皱,几乎看不出有挣扎或被强行移动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块印记边缘,棉布下的木板触感冰凉坚硬,并无异常。
“何时不见的?”
郁辞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今天早上,我发现棺材被打开了,阿荷也不见了。”
郁辞站起身,目光扫过棺材四周,寻找可能的线索。
“有没有人进入过这里?”他询问着。
“除了我,没有别人。我昨晚亲自锁上了门,而且这间屋子只有我有钥匙。”
妇人回答。
“你女儿遗体不见了,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愤怒伤心?”庄晓梦语气温和,却是质疑的语气,“还有,我们来了这么久,两位姑娘的父亲怎么一直没瞧见?”
妇人面色沉静,没有马上回答。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远方,缓缓开口:
“我女儿的事,我自然心如刀割。但愤怒和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些日子该流的眼泪也已流尽。至于孩子的父亲,他…他因女儿的事,已经承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庄晓梦颔首,继续追问:
“病倒了?我们或许可以去探望贵家主。”
妇人摇了摇头。
“他不想见任何人,包括我。他说他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我尊重他的决定,所以你们不能去打扰他。”
她顿了顿,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屋内光线昏暗,恐招待不周,不如我们移步到院子里说话?”
郁辞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后院,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他总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明明是白日,却让人感觉阴沉沉的,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们。
郁辞目光穿过院门,落在东侧正院那紧闭的院门之上。
“公孙家主可是在院中休养?我们虽不便打扰,但或许可以请医士为他略尽绵薄之力,也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妇人闻言,脸色不变:
“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家主性子执拗,他说了不见外人,我便不好违背。”
郁辞的目光并未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移开。
那扇门是厚重的梨花木门,漆色深沉,门缝紧闭,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
寻常人生病休养,即便不愿见人,院内也难免会有翻身、咳嗽之声,可那边安静得就像一间空屋。
难道离得太远,动静太小的缘故?
郁辞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妇人:
“夫人所言极是。只是这偌大一个公孙府,怎么竟如此冷清,倒像是…只剩下夫人一人了。”
方才他们自前门进来,一路穿堂过院,却连个洒扫庭院的仆妇都未曾见到,更别说端茶送水的丫鬟了。
妇人淡淡道:
“家主病倒后,府里人心惶惶,仆役都已告辞离开,再说如今家中只剩我二人,也不需要留许多人。”
这一番交谈里,提及公孙家主时,这妇人语气都十分平淡,仿佛讲述的是一个陌生人,而非她的枕边人。
昀光一直在旁听着两人的谈话,极少说话。
此刻,他忽然开口:
“郁辞,无需再问了。”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手一掌,正房那扇厚重的梨花木门被一道猛烈气浪轰开。
院内的各个房间门也一一洞开。
屋内空无一人。
昀光神色冷峻,看向妇人。
“公孙家主在哪?”
妇人见着这一幕,面色惨白,眼睛闭了闭,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若找得到就去找吧。”
昀光神色依旧冷然。
“你知道,我执法司有的是力气跟手段。”
郁辞、常清风还有庄晓梦在一旁,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