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话没说完,转头看到雪扶澜的表情,心中凉了一下。
果然就听到雪扶澜开口。
“下山辞别时,族长姨奶已与各位掌门宗主传过讯了。”
雪扶澜倒没有白抟柔那么心虚,一脸理直气壮。
“你们两个叛徒,…”灵犀被气得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些。
刚想转头寻找其他人的支持,却发现有好些人的表情都带着心虚。
“庄真真你们…”
……
所以,长辈们都是知道他们的行踪的?
那叔祖他应该也是知道的?
回去之后,会不会有家法等着他?
灵犀俊秀的五官皱成了一团。
郁辞静静地看着这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如同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只以为,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犯了错被师长揪着耳朵,禁闭抄书。
何曾想过,人生会有多少意外与痛苦。
总有一天,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会结束,被取而代之的责任压在肩头,沉在心里。
郁辞有些落寞,他看向不远处。
那座高塔也是孤零零的一个,矗立在这里多年,它也是孤单的吧?
他心中又暗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这塔再是雄壮高大,也不过一死物,怎会感觉孤单,自己不过是将臆想强加与它罢了。
他回过神,将视线落在人声熙攘处。
偏僻乡野,这些少年子,也不知来这里做什么?
忽然,他猛地偏过头,再次看向那座宝塔。
在人们信仰的无数时光里,宝塔聚集了无数死人与活人的欲念,导致其本身的气息便显得不太纯净。
这种状况,在一些香火鼎盛的庙宇里也是常见的。
此类之处,因为灵气聚集,那些杂气便显得若有若无,亦并无损害之力。
但此刻,这原本算得上是灵气四溢的宝塔,开始涌现越来越多的黑色怨气。
这些怨气与原本的灵气纠缠在一起,却互不相让,也互不相容。
放眼望去,只见两条一白一黑的雾带,如同两条巨蟒紧紧盘旋在塔身之上,竟成共生之态。
郁辞皱起了眉头,见还有几个人站在塔前探头探脑,瞳孔一缩,厉声喝道:“都回来!”
怎会是恶气?
顾不上多想,他伸手一抓,强劲的灵力化作绳索,将塔下正错愕的几个少年束缚住,用力拉离高塔。
少年们东倒西歪地落在灵犀几人身上。
灵犀几人连忙扶住。
不待众人相问发生何事,郁辞手指快速结印,一道又一道灵符从指尖生成,直冲宝塔而去。
数道灵符齐齐而至,在接触到那黑白雾带之时,便化作无数含着灵力的符文锁链自下而上将之牢牢锁住。
锁链在完成包围之后,开始缓缓收紧,最后形成一个由符文包裹的小球。
郁辞松了口气,还好恶气不多。
他摸到怀中做工精细的人偶,顿了一下,换了一张剪纸人取出。
纸人只有巴掌大,飞到那小球之前大口一张,将之一口吞下,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飘回了郁辞手中。
郁辞吐了口气,刚将纸人收到怀中,一众少年就拥了上来。
灵犀最先开口。
“前辈,刚刚那是何种怨气,怎么竟然可以和灵气共存?”
其他人也是纷纷疑问。
少年人无所畏惧,只有好奇占了上风。
……
少年们七嘴八舌。
郁辞没有嫌烦。
“以后若是再见到这种可以与灵力共存的怨气,不要与之接触,需上报宗门处理。”
“若是不慎被怨气入体,…”
郁辞顿了一下。
“立即上报宗门,请昀光太子出手,或有一线生机。”
只是,有关于少年们对他出身来历的问题,他却一概没有回答。
“此种怨气与普通的怨气是极不一样的,你们在宗门里,上课时应该听教授讲过,它还有一个名字,古籍上称之为恶气。”
“普通怨气,只是一些邪物阴魂的执念聚集的阴气,灵气便是它的克星,两者不能共存,修士用灵力便可轻易解决,但恶气,只能用困敌的灵符暂时锁住,但要消灭它的话…”
说到这里时,郁辞又沉默了一瞬。
恶气真正意义上来说不算怨气,它其实是孽力。
这个世界,其实无时无刻不在产生着孽力。
从世界的角度来说,它是世界运转之下产生的废物杂质,无法利用无法吸收,如同寄生的疾疮。
不管是人或者动物,就连这地上活着的一株杂草,都在汲取着这个世界的能量。
但死亡之后,身化微尘魂归天地,又反哺了世界。
世界的运转成为了闭环,它遵循着平衡,也需要平衡。
但在这个过程中,活物行为的不可控便成了变数。
恶气,便是活物作恶而产生的孽力。
普通动物和植物没有灵智,产生的孽力微不足道。
但这世间有无数珍禽异兽和天才地宝,用对地方便是功德,用错地方便成了孽业。
但作孽最多的,是人类。
人从诞生便拥有最近似神明的形体,自诩为神明偏爱,成为万物之灵。
人类的灵智在万物之上,这也导致了人类的高度不可控性极为可怕。
一念间善恶变幻,孽力丛生。
人们遇到某个不好的人或事,常会说造孽造孽,说的便是它。
孽业通常有主,便是人们常说的报应不爽。
但并不是报应完成,孽力便会完全消失。
比如说,某个人因为某个利益,伤害或杀死了另外一个人,被人间的法规惩处。
由此,这本该是事件的终结,因果了结。
但在世界运转的法则中,不是这样计算的。
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也不管是有心无心,或者是否得到惩处,因果可以了结,记忆可以忘却,灵魂可以消亡,但孽力自它出现的那一刻,便如同时间一般,永不可再回转。
孽力诞生于众生的血泪,其苦痛痕迹烙在时间之上,存在即是永恒。
因是为报应而生,所以,孽力最喜人体生机。
孽力通常有主,不会随意攻击无辜,但这份孽力往往和其宿主的生机不是对等的。
当它吞噬完宿主之后,多出来无处可去的孽力便会依附于世界身上,如同水蛭一般蚕食世界的生机,直至与世界一同消亡。
当年,郁辞和昀光一同发现恶气的本源来历,曾一度近乎绝望,无计可施。
可后来……
当年他们已经将所有恶气封锁,并借助上古阵法,不间断地吸纳祛除源源不断产生的恶气,世间应不会轻易出现恶气聚集才对。
便是如此,世界的能量不断损耗下,导致如今的灵气浓度也远不如上古时期了。
如今突然出现恶气,是阵法出现了问题?
还是这只是一例偶然事件?
别的地方也曾出现过吗?
无数疑问从他心中生出。
郁辞暂时也想不清楚,还好恶气不多,不足以造成什么损害。
只是若见到昀光,还是要与他提下此事。
想到对方,郁辞心中微沉。
昀光,还愿意见到他吗?
郁辞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
“要消灭它,需要修为高深的修士以自身强大生机为引将其聚集,佐以其深厚灵力锁困,再将其封印,如此它无法汲取世界生机能量,慢慢便会逐渐消散。”
“至于为何需要修为高深的修士,是因为灵力不够强大者,无法在它侵蚀本体生机之前完成封印,而它一旦突破灵力的封锁进入人体,便会同时开始吞没神智,慢慢将之变成行尸走肉。”
“所以,你们修为尚浅,若是他日见到类似状况,万不可上前。”
郁辞一口气将方法与后果厉害仔细讲来,便是怕这些年轻人气盛,轻敌自负,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见众人点头听了进去,郁辞松了口气。
郁辞不知道,他刚刚所说,是属于各宗派的上层机密。
只是出于未免造成恐慌,再加上鲜有人遇到恶气,而未出师的年轻弟子出门游历总会跟着阅历修为深厚的护法,便没有告知。
毕竟,谁能想到,只曾听说不曾见过的恶气,会被这群少年这么倒霉地遇到。
想来经此一趟,为了防患于未然,回去后所有宗门都得召集弟子来一次加急补课了。
众人都还在消化刚才所闻,一时没有人出声。
灵犀最先反应过来,向郁辞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相救!”
其他人闻言反应过来,也纷纷躬身一礼。
“多谢前辈相救,多谢前辈解惑!”
鉴于刚刚恶气出现,郁辞并不放心这些人的安危,便劝道:
”没什么事,便回去吧,以免家中长辈担心。”
面对郁辞的劝告,众人却似找到了什么靠山,急不可耐地诉说起了来此的缘由。
“前辈有所不知,执法司接到报案,此地出了些异常。”
“对,据说是有邪神作祟,死了不少人。”
邪神?
郁辞有些哭笑不得,这描述,颇有些夸张啊。
若真是到了邪神那个等级的存在作祟,恐怕方原早已寸草不生,了无人烟了。
更何况你们这群小年轻,恐怕连邪神的领域禁制都进不来吧。
“既是上报了执法司,也应是派遣修士前来,你们又怎么会结伴来到此地?”
郁辞心知肚明众人是偷跑过来的,这样问只是为了顾及少年人薄弱的脸面罢了。
果然听见灵犀抢先开口,“我们也是接了执法司的委托来的。”
其他人也连忙附和。
执法司是昏了头不怕得罪人才会派你们来,郁辞暗忖。
他也不戳穿,只是问他们,“那你们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众人摇了摇头。
“既没有问题,那就回去吧。”
郁辞再一次劝道。
众人有些恹恹,颇有些出师不利的悻然。
这时灵犀眼睛一亮。
“前辈你修为高深,是否看出了什么?”
看出什么,少年你们没发现这一路过来村民的神色颇有些不对吗?
明显是嫌你们多管闲事了啊,要不是顾及你们是修士,早把你们这群明显来找事的家伙给赶走了。
看着少年们这事我管定了的样子,郁辞想着,是不是先拖着,等白鸿岚到了把人交给他,让他来处理。
便问道:“那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前辈…..”
十年前,西山村供奉了一座神君庙,据说那位神君有求必应,故而村民们纷纷进庙求愿。
但近些年,有人发现村子里死人一年比一年多。
有修士听闻为异,调查后虽并未发现什么,但因死人数过多便呈执法司复查。
执法司连派几波修士,同样也未发现异常,村民具是正常死亡,并无邪祟之迹。
“为了以防万一,执法司便封了神君庙,并告诫村民不要再去庙中祈愿。”
听到这里,郁辞眉头微动。
只是告诫不行啊,为了欲望,一定会有人再去的,郁辞想着。
果然,灵犀接着说:“虽然如此,但禁不住村民们还是偷偷地去,结果去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执法司只好设了禁制,禁止任何人再踏入此庙中,并将此事上告,递到了帝宫。”
说完灵犀嘿嘿一笑。
“所以我们便接下了这桩委托。”
郁辞当没听见对方最后那句明显在瞎扯的话,将眼神投向高塔方向。
“你所说的神君庙,可是指的那座塔。”
灵犀点头。
“正是,据说是当年村民们为表虔诚,将神君请到了这座无名塔中供奉,这塔也就叫神君庙了。”
尽管话中所说具是神庙,但实际上正如郁辞所见,它其实是一座塔。
年代久了塔名也遗落了,因近些年供奉了一位有求必应的神君,故村民都叫它神君庙。
黑红色的塔门应该是新换的,看起来崭新又光亮,塔门上方挂了一块门匾,正是“神君庙”三字。
有求必应,后取人性命,确实很像邪物。
但为何十年前就有人去庙中求愿,却是最近几年死去的人数量才突然变多呢?
郁辞思索着看向那块门匾。
这塔如此古老,应该是有名字的吧。
他心中一动,一挥手使出灵力一卷,将那匾摘了下来。
果然,被匾遮住的石砖之上,有两个阳刻字迹。
让人失望却又意料之中的是,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其上字迹已经瞧不清晰了。
忽然,吱吱呀呀的声音响了起来。
闻声望去,那座高塔原本紧闭的大门,缓缓地朝他们打开了。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虽然众人都注意到了那敞开的大门,少年们却都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将视线又转移给了郁辞。
不知不觉间,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里,这些少年已经将他当作一个可靠的,可信任的前辈了。
此时,天空逐渐暗沉了起来,风也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什么不详事情将要发生。
郁辞眯了眯眼。
这是什么意思,请他们进去?
塔中有人?
郁辞看向灵犀,“不是说执法司已经封庙,怎么塔中竟有人在?”
灵犀愕然,回道,“没人啊……”
又转头看向其他人,“是没人的吧?”
少年们纷纷摇头。
那就怪了,在郁辞的感知中,那塔中分明是有一个人的。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郁辞叮嘱了一句,便走进了大门里面。
留下少年们面面相觑。
宝塔里面并不昏暗,众多的烛火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得供台上的一块金漆神位熠熠生辉。
神位上没有写名号,只写了八个字。
“但有所求,无有不应。”
塔已经被封了,而这里却干净而整洁,毫无落尘。
突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你有什么愿望呢?”
从供台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拄杖的老妪。
郁辞看向对方。
“我不是来许愿的。”
老妪衣着极素,面上的一张布帘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了一双苍老的眼。
这是个颇为奇怪的装扮。
“公子若不想许愿,便于此休息休息也无妨,外面的小家伙们,也可一同进来。”
老妪语气很和蔼。
“马上就要变天了,别冻着了。”
话音刚落,塔外传来簌簌之声,无数白色雪花随狂风涌了进来,郁辞这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
这簌簌之声,正是雪落之声。
大风从大门灌入,寒意陡然降临。
郁辞走到门口,见少年们正伸长了脖子探望,便招手将他们唤了进来。
少年们带着寒意鱼贯而入,见着眼前的老妪,讶然中带上了几分警惕。
“塔中竟然真的有人,我们刚刚怎么没有发现?”
风雪从敞开的大门处疯狂涌入,很快地上便落下了一层白。
“下雪了,路要不好走了。”
望着大门处,老妪说了一句话。
郁辞有些不明。
对方是在对自己等人说话吗?
还是在等着什么人?
“老人家,是在等人吗?”郁辞直接问道。
“是啊,今天有好些客人呢,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老妪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