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训练在夕阳的余晖中落下帷幕。
新兵们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走向食堂。汗水浸透的作训服紧贴在身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昨天还没有的东西。
顾驰野在虎擎苍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营房方向。他一整天都待在训练场,除了中途被虎擎苍强行带去医务室重新包扎伤口,其余时间都坐在那张长凳上,听着、感受着训练场上的一切。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训诫。
现在训练结束,虎擎苍要扶他回宿舍休息,但顾驰野摇了摇头。
“去食堂。”他说。
虎擎苍皱眉:“你需要休息。”
“我想去食堂。”顾驰野坚持,绷带后的脸转向虎擎苍的方向,“想……听听。”
虎擎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十分钟。吃完饭马上回去。”
“好。”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新兵们埋头吃饭,饿坏了,没人说话。当顾驰野和虎擎苍走进来时,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顾教官——看着他眼睛上的绷带,看着他肩头重新包扎后依然隐约渗出的血迹,看着他摸索着在虎擎苍引导下坐下。
虎擎苍打了两人份的饭,放在顾驰野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
“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虎擎苍把筷子塞进顾驰野手里,“在你正前方十二点方向。”
顾驰野点头,摸索着夹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整个食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李锐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看着教官区。他看着顾教官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虎教官时不时小声提醒“左边一点”“往下一点”,看着顾教官偶尔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
那一刻,李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害怕,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吃完饭,虎擎苍收拾餐盘,顾驰野站起身。他拒绝了搀扶,说:“我想自己走走。”
“你看不见。”
“我记得路。”顾驰野说,“从食堂到营房,六十三步,左转,再走二十步到长椅。我数过。”
虎擎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着你。”
“好。”
顾驰野慢慢走出食堂。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右手微微抬起,在空中虚虚地探着——不是害怕摔倒,只是本能地想要感知周围的空间。
虎擎苍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一头守护着受伤同伴的猛兽。
食堂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洒在水泥路上,洒在路边的冬青丛上,也洒在顾驰野的身上。
李锐吃完饭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顾教官坐在食堂门口那条熟悉的长椅上——就是昨天中午他们说话的地方。他微微仰着头,绷带在路灯下白得刺眼。肩膀上的伤让他坐得有些僵硬,但背脊依然挺直。
虎教官站在不远处,靠着路灯杆,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锐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发现,蒙着眼睛的顾教官,没有了平时那种满身的冷气和锐利。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绷带遮住了那双总是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像个受了伤,却依然固执地不肯倒下的年轻人。
而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冷着脸开枪、在录像里面无表情割喉的“白驹”。
李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
他想起今天训练时,自己带队跑完十公里后,瘫倒在地时,听见顾教官说的那句话:
“疼吗?”
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顾教官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疼就记住。”顾教官继续说,“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累到极限是什么滋味,记住疼到想哭是什么感觉。因为以后,你们可能会遇到比这更累、更疼的时候。”
他顿了顿,绷带后的脸转向训练场方向:
“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今天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李锐看着路灯下的顾教官,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顾教官肩上那片血迹,眼睛上的绷带,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伤——就是“更疼的时候”。
而顾教官依然坐在这里。
“李锐。”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把李锐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转头,看见虎教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
“虎教官!”李锐立正。
虎擎苍摆摆手,示意他放松。总教官的目光落在长椅上的顾驰野身上,声音很低:“看什么呢?”
李锐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看顾教官。”
“看出什么了?”
李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虎擎苍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觉得他可怜吗?”
“不!”李锐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了,“不是可怜……是……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虎擎苍却懂了。
“是敬佩。”总教官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但又觉得心疼,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