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清晨,雪后初晴。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基地里安静得出奇——大部分人都还在补觉,毕竟昨晚守岁到凌晨的不少。
顾驰野七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便装——深灰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都是休假时穿的,已经有些日子没碰过了。
对镜整理时,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这算什么?约会?
两个三十多岁(好吧他二十一)的大男人,穿着便装偷偷溜出军营,像高中生早恋一样去“约会”?
顾驰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镜中人年轻的面孔上,已经褪去了初入军营时的稚气。眉宇间有了风霜的痕迹,眼神沉静而锐利,下巴上甚至冒出了浅浅的胡茬。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青涩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拉上羽绒服拉链,走出寝室。
停车场里,虎擎苍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也穿了便装——黑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军靴。没戴帽子,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顾驰野走过来,把烟掐灭。
“还挺准时。”虎擎苍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穿得人模狗样的。”
“你也是。”顾驰野回敬。
虎擎苍拉开车门:“上车。”
还是那辆破旧的东风猛士,但今天洗过了,车身上的泥渍都冲掉了。顾驰野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基地大门时,哨兵朝他们敬了个礼。虎擎苍回礼,油门一踩,车就冲上了公路。
“去哪?”顾驰野问。
“不知道。”虎擎苍单手扶着方向盘,“随便开,开到哪算哪。”
这很虎擎苍。
顾驰野不再问,只是看着窗外。
公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闹,大人们忙着贴春联、挂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昨晚鞭炮留下的。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开进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都是采买年货的。店铺都开着,卖吃的卖穿的卖玩的,喇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虎擎苍找了个地方停车。两人下车,走进人群。
穿着便装的他们,在普通人中并不显眼——如果不看那种挺拔的站姿和锐利的眼神的话。虎擎苍比顾驰野高半头,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跟丢。
“想吃什么?”虎擎苍问。
顾驰野看了看四周:“都行。”
最后他们找了家卖早点的铺子,点了豆浆油条。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两个大男人进来,老太太笑呵呵地问:“兄弟俩出来逛啊?”
虎擎苍看了顾驰野一眼,笑了:“嗯,兄弟。”
豆浆很浓,油条炸得金黄酥脆。顾驰野吃得很慢,虎擎苍倒是三两口就解决了,然后端着碗慢慢喝豆浆,眼睛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想想,”虎擎苍突然开口,“这些人……我们拼了命保护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顾驰野抬起头。
“但他们能这么安稳地过年,能这么轻松地逛街,能这么……”虎擎苍顿了顿,“普通地活着,就值了。”
顾驰野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油条掰了一半,放进虎擎苍碗里。
虎擎苍看了他一眼,笑了,夹起来吃掉。
吃完早点,两人在镇上随便逛。虎擎苍给顾驰野买了串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顾驰野本来不想接,但虎擎苍直接塞他手里了。
“尝尝,甜的。”
顾驰野咬了一颗。确实甜,甜得发腻,但在这个寒冷的早晨,意外地好吃。
“怎么样?”虎擎苍问。
“……还行。”
虎擎苍自己也买了一串,边走边吃。两个大男人,穿着便装,在街上啃糖葫芦,这画面有点滑稽,但没人注意他们。
走到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虎擎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老先生,正在现场写对联。红纸铺开,狼毫蘸墨,笔走龙蛇。
“同志,来一副?”老先生抬头问。
虎擎苍看了看顾驰野:“写一副?”
“写什么?”
虎擎苍想了想:“写……平安吧。”
老先生点头,挥笔写下:“岁岁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字很漂亮,有风骨。虎擎苍付了钱,把卷好的春联递给顾驰野:“拿着,回去贴。”
“贴哪?”
“贴你床头。”
顾驰野:“……幼稚。”
但还是接过去了。
逛到中午,两人找了家小饭馆吃饭。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简简单单,但热气腾腾。吃饭时虎擎苍接了个电话,是基地打来的,问他在哪。虎擎苍说在外面,下午回去。
挂掉电话,顾驰野问:“有事?”
“没事。”虎擎苍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瘦了。”
吃完饭,虎擎苍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出小镇,开上一条山路。路很陡,积雪还没化,虎擎苍开得很小心。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山坡上。
这里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山谷。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覆盖着白雪的森林。阳光很好,天空湛蓝,空气冷冽而清新。
两人下车,站在山坡上。
风很大,吹得羽绒服猎猎作响。虎擎苍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顾驰野。”他忽然开口。
“嗯?”
虎擎苍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驰野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事……”
“闭嘴。”顾驰野打断他,声音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