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客馆的床上。床侧坐着一人,乃太医王植。
“到底怎么回事?”肃王环视一圈,见室内再无他人,立即问道,一面说,一面挣扎欲起。
王植按住他,“殿下需静养,切莫动气。否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你都知道甚么,快说。”肃王靠着枕头坐好,又问。
“属下甚么也不知道。”王植压低声音,“昨晚属下虽当值,但并未接到救治通知。”他一身孝袍,袍下的素靴上,绣着灵芝纹。
“母亲不会自裁的。”肃王哽咽道,又记起那个噩梦,“一定是他,他下的狠手。”
“属下没有证据,但昨晚是东宫卫值守,羽林卫被调去护卫东宫。”王植道,“落锁时,方长荣带人巡视,很是仔细。”
“我要入宫,去长阳宫看个明白。”肃王说着,就要下床,又被按住。
“娘娘已经大敛,停灵吉安殿。长阳宫,还有福禧宫都封了。”王植道,“内侍宫女们全部陪葬。”
肃王说不出话来,因为鲜血堵住了他的嘴。
王植赶紧拿起地上的铜盆,让他吐个干净,又倒了杯温水给他。
漱过口,肃王只觉全身一点儿气力也无,再坐不住,只能躺下。
王植给他行了针。
“殿下,务必保重身体。”王植低声道,“我们的对手是条毒蛇,现在他正得势,需仔细提防。”
肃王感到一丝懊悔,懊悔自己没有听右相的建议,可若让他重选一次,他还是不愿意的。
他真的不愿意坐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个毒咒,坐上去的人都会变,变得冷血,变的毒辣,变的不是人,只是朕。
他不愿意。
他只想以人的身份活着,尽可能地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
“殿下,您又在想甚么?”见他蹙眉,王植忍不住问道。
“不想了,”他看他一眼,“想也无用,毒蛇从不按常理出牌,我现在只能见招拆招。”
“后天发丧出殡后,您一定得想法离开。”
不一时鸿胪寺卿送了汤药进来,王植给取了银针,看着肃王喝了药,又叮嘱了几句保养的话,就告辞离开了。
“殿下想吃甚么?下官可让光禄寺置办。”鸿胪寺卿道。
“米粥就好了。”肃王道,“麻烦大人了。”
房门开了又合,室内又剩了他一人。
夕照落进来,室内的一切变得虚幻,仿佛是个梦。可汤药气与血腥气尚在,肃王知道都是真的。
“母亲——”他望着虚空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 *
庆允坐在榻上,含笑饮茶。
过瘾哪!老七那悲愤又无奈的神情,真该寻个画师给画下来,当真是绝妙无比。
他吹开一片茶叶梗,就是伍惠妃死得太容易些了!这个老实妇人,让她死,她就死了,毫无反抗,果然是宫女贱婢,毫无见识。
王贵妃则要激烈多,可再激烈也没用,只是多遭些罪而已,一样是个死。
不知应王得知母妃去世,会是何种表情?看不到,真真可惜!
正想着,刘琪过来,说东宫卫长方长荣求见。
“宣。”庆允放下茶盏,敛容端正坐好。
只见方长荣趋步入内,跪地拜礼,问今夜值守安排。
“你回东宫宿卫。”庆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声音却是和蔼的,“昨晚辛苦了,今儿好好歇息一下。”
“为陛下效力,是属下的荣兴。”方长荣叩首,那模样活脱脱一条猎狗,忠心不二的狗。
谁不喜欢效忠自己的狗呢,特别是刚刚登基,尚未坐稳皇位的庆允,还得靠这狗做事呢。
于是他的声音更加悦耳,“快起来,以后切勿多礼。”
又叮嘱了几句,方长荣就退下了。
方长荣将走,刘琪又过来,说东宫来人,问陛下今晚是否回东宫用饭。
“不回去了,朕有些乏,今儿要早歇。”庆允毫不犹豫地道。
说话间,暮色四合。
灯烛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烛火,根本照不透越来越浓的夜色,也就将将照亮眼前桌案。
案上铺着信纸,右相常青正奋笔疾书。
嗤啦,信纸撕开了口子,长长斜斜的,好像一条伤疤。
正在研墨的管家立即奉上新信纸。
“不用。”右相没有停笔,适才已经撕了几张了,那就撕吧,他心中的愤怒何止这些,恨不得要撕碎那个混账!
也正好让应王明白,必须下定决心,好生准备。
他预感,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 *
夜深了,周遭静寂无声,云彩堆在天上,层层叠叠。
许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眼泪最是无用,可此刻,她也做不了别的,不能照顾他,更帮不了他。
束手无策,太折磨人了。
唯一一点欣慰就是王太医说他醒了,好生将息,当是无碍。
这话是她下午在灵堂时,听见的。
彼时新君就在堂上,还有诸多朝臣,都听见了。
她当时就忍不住流了泪,却也不敢尽情痛快地哭。现在好了,再无别人,她想怎么哭就怎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