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殿里温煦如春。
皇帝坐在花梨榻上,手中拈着个黑子,半响才放在棋盘上。
“姓何的死了?”
“是,畏罪自尽。”左相杜衡立在榻侧,躬身应道。
“死了好,死了干净。”皇帝靠在榻背上,“他是哪里人?”
“安州。”
“安州?”皇帝瞥了左相一眼,“他一个钱庄老板,怎么就有胆子收纳库银?继续查,一定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
闻言,左相跪地,“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不可擅动,还请三思。”
“太子怎么说?”皇帝不答反问。
“老臣还未去宗正寺,没有见到太子殿下。”
“你信他没有贪墨吗?”皇帝又问。
左相哑然。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他做的事,朕有数。”
每年,四时八节,太子呈敬的礼物都是诸皇子中最好的,也是最贵的,如今年的金丝楠木十二扇屏风,至少需要五千两银子。
他没有封地,日用银子不超过百两,那么,这礼物是怎么来的呢?
看在他的孝心上,自己一直装作不知,可现在闹到了明面上,再不过问,就说不过去了。
臣民都看着呢。
“杜大哥,你的担心,朕也明白。”皇帝又道,“那裴谨不过个言官,再厉害也不可能找到人证,那两个人冒着族灭的风险站出来,也是难为他们了。”
左相叩首,“陛下圣明。”
“这件事必须得处置,让太子知道人外有人,以后小心做事。让他们也知道,朕还没糊涂。”
“请陛下明示。”
“你起来说话。”皇帝示意左相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左相听着一怔,“何家乃太子母族,如此,太子会伤心的。”
“伤心了,就长记性了。”皇帝道,“事不宜迟,立即动手。”
“是。”
左相走后,皇帝觉得腹饥,命人传了膳。
* *
是夜,飞鹰卫赶赴安州的消息,传入了右相府中。
右相常青愕然跌坐在圈椅里,他抬手重重拍上书案,“陛下糊涂啊,居然如此姑息太子,尚国危矣。”
“那咱们怎么办,老爷?”心腹管家问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陛下定会派人护住太子。此时,切忌轻举妄动。”
常青想了想,又道,“通知所有人,静观其变,露过脸的,明天务必出城,没有通知,不许回来。”
“是。”管家立即去办了。
书房里剩了常青一个。
他拢了拢身上的长袍,“可惜了,如此好的机会,还是不能撼其一二。”
他看了眼窗外的清冷月色,“肃王殿下知道了,会作何想呢,也会失望吧。”
此时,肃王正在野狼镇的一所弥勒寺中。
寺在镇子的西北角,周围是空阔场地,无有民居。寺里本有四五个和尚的,但被张锐请走了,说是他们一行人多,要占用所有静室,请他们拿着银子,去镇上寻个客舍住。
和尚们很是纳闷,既然有银子,为何不住旅店,非要来住庙呢,这庙里的条件并不好,低屋窄房的,还没有酒肉。
可看着张锐手中的剑,和尚们甚么也没说,也没问,当即就走了。
张锐命卫兵把马车赶进庙院停好,歇脚喂马,孙海拿了米菜,去香积厨下料理。
肃王入正殿,给弥勒佛上了香,“叨扰宝地,还请见谅。”
今日一入镇,他就发现有人跟踪,张锐也发现了,于是当机立断,不住客馆。
“王爷,且请坐。”张锐拿了捆柴火入殿,燃起,又寻了个铺团过来。
“一会儿,且让属下试试剑。”张锐立在火堆旁,看着月光下的庭院道。
他练的是长英剑,已经练习十二年,自觉大有进展。
肃王道:“来人不少。”
“那也不怕。”张锐挑眉,“都来了才好,一次杀个干净。”
每次回肃州,都要被这些恶贼围追,好不烦人,王爷却总是放过他们,这次绝不能再手软。
张锐又要说甚么的,却是耳朵先动,有细风从院墙外吹来,是那种轻功带起的细风。
他立即执剑在手,凝神以待。
肃王也察觉了,也抬眼望着院中。
那风越来越密,挟着利刃的寒气,听听,就要到墙头了,却突的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叮叮当当的刀戈声。
肃王、张锐俱是一愣。
“谁出去了?”肃王以目问张锐。
不等张锐回答的,就见卫兵提刀奔到殿前,三十人,一个不少。
肃王捏了捏手指,“都不要动,除非他们进来。”
饭香飘来,清冷的空气中多了一丝暖意,但旋即就被血腥气冲散了。
血腥气越来越浓,熏得月亮受不住,躲进了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