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年节礼物”四字,太子一怔,旋即笑了,“很好,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他将纸卷放在榻桌上,示意儿子近前,揉揉他头,又握住他小手,“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养足精神,等正旦,好好给皇爷爷拜年。”
怀谦应是,太子妃又嘱咐了两句,小男孩就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室内又成了两人,太子伸手握住妻子的手,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芸柔瞅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孝经》上,“明儿,你就连那金丝楠木屏风一起,给陛下送过去吧。”
太子点头,“你一直让我再等等,我还纳闷呢!原来备了这样一份厚礼。”
芸柔莞尔,“咱们东宫的贺礼,一定是最好最有诚意的。”
腊八过后,各位亲王的年节贺礼就陆续送进了宫。
波王瀚允是一把乾坤日月刀,一条重达九十斤的青鱼,今年的鱼王。
俞王明允是一套银制五供,五十匹俞州锦缎。
肃王昌允是三十坛肃州秋叶白,三十条腊肉。
虽然礼物贵在心意,皇帝也大倡节俭,可众人都瞧着呢,面上不说,背后议论纷纷,以“礼”观人,也以“礼”待人。
太子乃储君,万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每年的贺礼都是精心准备,都力压诸王一头。
太子庆允自是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老四的礼物还没到。”芸柔忽道,“不然再等等,等他的贺礼到了,咱再送。”
老四,就是应王沛允。
太子满不在乎,“他能备甚么!不过马匹、狐裘类的,没甚么稀罕。迟迟不送,是羞愧!”
他拍拍她手背,“就让他拖吧,拖到年根,更羞!”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两日后,应王沛允的贺礼送至,顿时震惊朝野。
那是一份捷报。
腊月十二,应王率五百骑兵,迎击小曲,大获全胜,斩首四千。
真是喜讯,真是大快人心!
百姓则欢欣鼓舞,朝臣纷纷恭贺皇帝。
皇帝面上不显,心中却明白,小曲虽心怀异志,觊觎尚国,但曾未在冬季来犯过,那么这次交战,就是应王主动出击。
好小子,知道替老子报仇了!
吐出胸中闷气的皇帝,当日就去了福禧宫。
到达宫门,不让通报,独自慢慢走了进去,只见王贵妃正坐在榻上发呆,鬓发未梳,脂粉不施,很是落寞憔悴。
“爱妃,有何心事,可对朕讲。”
突来的呼唤,令她浑身一颤,旋即抬头,在看清是皇帝的瞬间,就要起身拜礼,却被按住。
“陛下,妾有失远迎,是为不敬,还请治罪。”说着,泪珠滚滚而下。
皇帝笑望着她,“告诉朕你的心事,朕就不罚你。”
她能有甚么心事呢!还不是他!
自打祭山回来,他就很少来这宫里,就算来,也不歇宿,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有孝在身。
她的两位兄弟去世,按尚国习俗,当戴孝一年,可论起来,她已是贵妃,两人是臣子,上给下戴孝,不合适,但毕竟还有情分,就权宜折中,只十四日,也就是过了二七除服。
可除服后,他也不来,就算她请,也不来。
这时她就觉得不对了。
她反省再三,不知自己哪儿做错了!
是以忧心,伤怀。
“陛下!”她扑进他怀里,抱紧他,“妾的心里只记挂陛下,还请陛下怜惜!若妾错了,还请明示,不要不理妾。”
皇帝心满意足地拥住她,“爱妃无错。是朕不好,近来朝务繁多,冷落你了,朕,一定加倍补偿。”说完就抱起人,走到里间床上。
淡淡日光射在晃动的帘子上,窗下花几上的水仙盎然绽放,郁香满室。
转眼就是除夕。
今年有些艰难,六月大水,高州诸县受灾,不能纳税缴赋,还要朝廷赈济,这让本就吃紧的国库更是雪上加霜。
户部奏报一上来,皇帝,左右二相,都皱了眉。
再加上祭山遇刺的惊险余波,本以为要惨淡过年了。
结果应王来了如此一份厚礼,当即就让君臣精神抖擞。
随捷报而来的,还有马千匹,黄金五百两,珠宝布匹若干,粮草千石的战利品。
皇帝喜出望外,眉头大舒。
圣心欢悦,只半日,宫中也变得喜气洋洋,年味浓浓,贴春联,挂宫灯,贴门神的,更加有劲。
等年宴准时开始,更是喜乐融融,人人欢畅。
宴席设在怡和殿偏殿,与座的都是宗亲皇子皇孙,再就是礼部文尚书,光禄寺少卿顾承恩,连皇帝在内,一共十三人。
顾承恩要置办宴席,走不开,皇帝知他劳苦,命在末席赐座。
文尚书则是孤身一人,皇帝特意喊来的,从文珍去世那年起,年年如此。
“今日过年,不拘礼,大家务必要不醉不归。”皇帝笑着举杯。
一连饮了三杯,才劝菜劝馔。
酒香菜香中,许棠在柱子旁,守着泥炉,替皇帝温酒。
炉火旺,烤的她脸色发红,仿佛初绽之杏花。
她坐在个脚踏上,默然垂首,轻手轻动,若非在意,好像根本没有这号人。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时不时地也会抬眼看看席上,就在刘琪取了酒壶往回走时,她会迅速抬眼,看向斜前方,也就是左首第三个位子,那里坐着个大快朵颐的人,一身褐色蟒袍,头戴玉冠,比左右人高出一大截。
又一次抬眼的,那人忽地回头,捉住了她的目光,她一怔,赶紧垂首,本就乱跳的心,跳得更乱,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