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减些陪嫁,又岂能真的减,不过是将实物折算成了银票。
肃王出宫回府后,立即让张锐去办此事,自己则同徐安喝茶说话。
书房里,两人对案而坐,地上生着火盆。
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徐安却有些默然,肃王问一句,答一句,那模样仿佛一个受审的囚犯。
昨日到时,就这样。肃王以为他一路颠簸疲乏,也就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有事尽管说出来,”肃王看着他,“你知道的,我最不喜遮遮掩掩了。”
徐安穿一身驼色棉袍,左袖下半截空荡荡的,右手捏着茶盏,他垂着头,半响才道:“王爷,我,我,我不想成亲了!”
“为甚么?”肃王淡声问道。
徐安不语,肃王又道,“那你就不该来!你来做甚么?”
娶她啊,心心念念的她。
当初一听张锐说圣上准了他跟她的婚事,他激动地在荔枝园狂奔,直跑到精疲力尽瘫倒在地,第二天就同着张锐登程。
他的伤口虽已脱痂,但还是会隐痛,痛在里面,特别是遇到雨雪天,更是痛得厉害。
这一路行来,又偏是越走雨雪越多,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可一想到她,他觉得这点痛不算甚么。
直至进京师的前一天,在旅舍用饭时,听闻人们议论福康,说她一个克夫的老公主,终于嫁出去了,还嫁个残废。
听起来呢,是皇恩浩荡,可实际不就是没得选,退而求其次嘛!
他满心的欢喜当即就碎了。
他不能让她陷入这种恶言恶语里,至于法子,他想了许久,只有不成亲一个。
“说话。”肃王催他。
“王爷,我,我……”
“你又在胡思乱想!”见他张口结舌的拙笨样子,肃王直接打断他,“鸟雀啄食果子,你还不种荔枝了?”
“啊?!”徐安愣住,“荔枝?”
“你不喜欢福康了?”肃王问。
“喜欢。”徐安立即道。
“那就是了,她也喜欢你,你们两情相悦,早该结连理的,却拖了这么久。”肃王道,“现在终于要天随人愿,你若退缩,就不是男子汉!”
“可是……”
“不能退。任何理由都不成,哪怕陛下此时降旨退婚,你也不能答应。”
闻言,徐安忽地抬头,看着肃王那明亮的眸子,“王爷——”
“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
“王爷!”徐安的泪水涌出。
肃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有别的事吗?”
徐安摇头。
肃王就换了话题,同他说些刀法阵法,又说些见闻习俗。
说到利州年节的鲜花会,成亲的讲究,徐安开了话匣子,神情也变得喜悦。
忽然,他打住了话头。
室内安静下来。
“说呀。”肃王正听到兴头上,纳闷地看着他。
“王爷,”徐安哽咽了声音,“以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王爷!”
明天,他就要住到鸿胪客馆去了。成亲前,都不会再见肃王,成亲后,他就要返回利州。
算起来,也就这偷出来的两日,是两人能自在相见的时候了,现在只剩了几个时辰。
“成亲当日,我会送福康出宫。”肃王道。
徐安用力点头,半响,缓缓开口,“属下不才,都要成亲了,王爷,也要替自己打算!”
“知道,”肃王故作轻松地,“本王可是三军的统帅,最擅运筹帷幄。”说着,心上浮起那张泪脸,手指不由捏紧。
此时,许棠正在准备晚膳。
只见膳房里热气腾腾,那白花花的蒸汽裹住了她的身,蒙住了她的面,挡住了她滚滚而下的泪珠。
从长阳宫回来复命时,幸亏怡和殿有人拜见,刘琪老远就摆手让她回去,这才没被瞧见泪痕。
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哭。好容易忍过午膳,下午独自待着时,就又忍不住。
怎么是他呢!
她个傻子,真是有眼无珠。
幸好是他啊!
他,肃王殿下,真是他,殿下,殿下!
“你这做甚么呢?也不开开门!”小胜子的声音响起,“你要烧了尚食局啊!”
三个月的时间处下来,宫女内侍都知道了她的脾气,也就敢跟她说话打趣了。
“这不是冷嘛!”许棠急急抹了一把脸,“陛下催了?”
今儿陛下点菜,要吃素馅包子,半个时辰前刚通知的,还让快些。
“没呢,文尚书又来了,且得等一会子呢。”小胜子又道,“豆腐馅的,真香!”
“胜,你又偷懒!”小贵子的声音飘来,“晚上别吃饭了。”
“又要做甚么呀,贵哥!”今儿是他当值担水,担太监宫女做饭的水,可都担满缸了呀,柴火也拿好了的。
“就那点子米,够谁吃的?”小贵子喊道,“还是说明早不用吃了?”
啊,还有米缸面缸,若见底了,就得补满。小胜子赶紧应一声,提脚跑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哔哔叭叭声,还有蒸汽的滋滋呲呲声。
许棠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毕竟佐菜肴馔还没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