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接着赴宴归来的两人,见太子脸色不对,赶紧让奶娘带着皇孙去安置,自己则扶着他进了寝宫。
“老七这个故作清高的东西,竟然说甚么要做樵夫。”太子恨声,“真有此意,当年就留在白云山不要回来啊。”
太子妃一面替他更衣,一面道,“他的话当不得真,听都不要听,更不值得生气,倘若气坏了,才合他心意呢。”
又让人端解酲汤。
“没喝多。”太子坐上榻,“快拿热汤来沐浴。”
热水解乏,一坐进浴桶里,太子就觉浑身舒服了太多,脸色也缓了下来。
太子妃替他擦背。
他闭着眼睛,“老七这厮,不过秋虫唧唧,且让他蹦跶几日。”
他攥紧右手,重重搓捻,“等鬼十三找上他——”
背上的布巾一滞,他察觉了,立即问,“怎么了?可是有鬼十三的消息?”
“他要见你。”太子妃把布巾按进水里,慢慢荡着,下巴搭上他肩膀,“说有要事,必须面谈。”
太子想了片时,也想不出会是何等要事,能让一个杀手冒着暴露的风险来见他。
于是沐浴毕,立即去前殿书房,唤进卫长方长荣仔细询问。
“属下也不知道,他给的信上只有七个字,‘要事面主,速安排’。”
“信呢?”
卫长从怀里拿出一个寸长的竹筒,打开,取出一个纸卷呈上。
太子展开,看着,片时,忽道,“他受伤了!”
卫长一怔,“恕属下眼拙,没有看出来。”
“要字第一横,墨最浓,显见提笔费力,一下就落了下去,顿住了,但他还是撑着写完了。”
“他怎么会受伤呢?”说着,卫长反应过来,“他找过肃王了!”
“可就算肃王能伤他,自己定然也占不到便宜,今日的肃王看起来与平常一样啊。”这话他没敢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出口的是,“他受伤,还要见殿下,怕是没安甚么好心。”
“一只死猫而已,不足为惧。”太子将纸条团起,扔进火盆里。
“正好,明日本宫要去京师城门巡看,那就见见他。”太子眯了眯眼睛,“就在天香茶楼。”
又嘱咐了几句,卫长应诺退下。
太子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斗,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匕首,牛皮鞘,沉香木柄上刻着山水纹。
这是魏铁手送给他的,在七年前结盟时。
拔开,四寸上的刃身泛着冷光。
他看着,忽地幽幽一笑。
* *
此时,肃王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府邸远,也有好处,能看长长一路的风光。
但此时夜深人静,无月无星,连店铺门外的灯笼都黯淡了,只有冷风一个劲地吹。
他撩起帘子,任凭那风扑在脸上,灌进领子里,身上早已冷透,却依旧不躲不避。
若给别人看见,肯定要骂一句傻子的。
他自是不傻,只是懊恼,懊恼自己一时心软,就听任她入了宫。
知道她入宫会吃苦头,可再怎么想,也不及亲眼所见。
见她那小心跪侍的样子,他就心如针扎。
怡和殿地势低,地面常年阴湿,这冬日跪在地上,疼还是轻的,湿邪侵体,怕是要生病的。
还说甚么三年后一定出宫,怕是连三年……
他眸光黯淡,如枯叶覆上湖面,当初就该把她藏起来,然后带走。
现在,该怎么办呢!
* *
“好了,好了!”许棠把两个青布袋放在膝盖上,袋子是热的,里面装着糊盐,温热碰上冰凉的皮骨,暖的她直哼哼。
这法子是她母亲常用的,身上哪里酸痛不适了,就拿个盐袋敷敷,很快就好的。
那热顺着筋脉下传,很快就到了脚底,连带的脚指头都张开。
白泠泠的两条腿,踩在绿绸被上,像两支刚削皮的甘蔗。
等两个膝盖都暖透了,盐袋也就凉了。
她取下盐袋,放在床侧小几上,放下裤腿,趁热钻进被子里。
今日特别累,她却睡不着,脑子里时不时地就浮现肃王那句“做樵夫”的话。
做樵夫的话,剑就要换成斧子,长袍改短衫,还要拿粗绳子……
她胡乱想着,忽就忍不住笑了,笑成一团。
* *
天阴,风大。
太子巡视城门,除了劝勉,还命给守城将士准备姜汤。
将士们拜谢不已,可在他离开后,立即抱怨,“姜汤管甚么用,多给些月米薪碳才是。”
“他在宫里吃饱穿暖的,哪里会想到这些!”
“他又说了不算,就算知道,也没胆子跟陛下提!”
为了不惊扰百姓,太子出巡,都是轻装简从,像今日,只不过一架马车,八个随从,马车也很普通,只两匹马,乍看,跟寻常人家无异。
可要细看,那车帘是用宫廷专用的蜀锦做的,马车经过处,有沉香气飘盈,马车前后左右,不远不近的,有几十人随着,都是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