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殿里,沉香袅袅。
皇帝坐在榻上,听着肃王的禀复,不时点头。
“毒蛇?”他忽地开口,“你可有受伤?”
“儿臣无事,只徐安为救儿臣,遭蛇咬,最后断臂。”
“那就不能护你了,让他回家吧,多给些银钱。”
肃王坐在圆凳上,闻言起身,应了个“是”字。
“这次差事办的不错,回去好好歇息两天。”皇帝示意肃王喝茶,“过两天,朕一并封赏。”
肃王谢恩。
皇帝从榻桌上拿起个木匣,递给他,“这是近几个月肃州的奏报,无甚大事,你看看知道就好。朕已告知知州,从本月起,所有奏报直接送你府上,不必再呈上来了。”
肃王拜谢。
皇帝靠在榻上,“去吧,去看看你母亲。”
出得殿门,就见刘琪带着她正在候立。
她已经换了宫衣,石绿绸袄,蓝绸褶裙,长发绾成双螺髻,日光下,像一株吐芽的万年青,只是有些单薄。
只看了一眼,肃王就收回目光,与刘琪点头致意,随即离开。
刘琪让许棠等着,自己先进了殿,片时出来,让她进去。
殿内的光线有些暗,但很暖和,只见地上生着火盆。
许棠垂首,按照刘琪的指示,跪拜在一片赭黄面前。
“抬起头来。”皇帝道,声音有些乏,那种劳累后的乏。
“许棠?”看着那张白净脸,硬骨茬,皇帝黯淡的眸光忽地一闪,“你,不是在光禄寺吗?”
“回陛下,婢子之前在光禄寺,但后来得了疟疾,送到三义庙静养,到庙的当天,遇见两个歹人,幸得一个和尚搭救,那和尚还给了一丸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了?为何不回光禄寺?”皇帝道,“你这是逃避差役!”
“当时婢子只是退了热,还不知道是否痊愈,担心传染给同伴,才没有回去,又害怕再遇歹人,就去了卧佛寺。”
许棠如实道来,“在寺中将息的差不多了,婢子又记挂母亲,想修整母亲坟茔,便回家了。”
“你家是于县?”皇帝问。
“是尾县。但婢子向来不得父亲疼爱,是母亲一人拉扯大的,现在没了母亲,也就没了家。是以在遇见狄大人后,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去于县过活。”许棠道,“狄知县与先母是邻居,待婢子如侄女。”
皇帝看着她,“现在怎么又想入宫了?”
“婢子一直想侍奉陛下。之前入光禄寺,就是为了能进尚食局。”许棠认真道,“在于县这几年,时不时北望挂心,特别是确知身体痊愈后,这个念头愈发强烈,是以这次狄知县推荐入宫,婢子立即就赶来了。——能服侍陛下,是婢子的荣光。”
说完深深叩首。
“你可知道,服侍最要紧的是甚么?”皇帝问,声音变得轻快。
“忠心。”
“只忠于陛下一人。”
皇帝端起茶盏,“说得很好,只怕你做不到。”
“婢子会尽心尽力。”
皇帝看了一旁的刘琪一眼,对方正在给火盆添碳。
“那朕就拭目以待。”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命许棠退下。
殿中剩了两人。
刘琪去洗了手,过来给陛下添茶。
“这就是你选的人?”皇帝瞅着他。
“臣选她,有几个原因。”刘琪轻轻替皇帝捶着腿,“大病不死,是有厚福之人,此其一;其二,厨艺好,做的笋鲊、五美姜,无人出其右;其三,身世清白干净,只认得一个狄知县;其四,很有些勇气,且不说当年她冲上去救治陈大王子,就这次敢应征入宫,也让臣佩服。逃差被罚的风险,不是谁都敢冒的;其五,很坦诚,臣检视她的随身物品,问她话,她都坦言以告。”
皇帝哼一声,“人心隔肚皮,谁知她打的甚么主意!”
又道,“不对,你错了,她还认识肃王!这一路上,两人不知谋划些甚么!”
“臣觉得不会。”刘琪看陛下一眼,对方正闭目养神,“是臣让狄知县拜请肃王带人来的,如果两人真有些甚么,一定会避嫌,但肃王没有推脱,当即就应了,显见坦荡。适才在宫门外,与臣交接,也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就这么看好她?”
“倒也不是,但目下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刘琪坦言,“陛下放心,臣会盯紧她。”
皇帝吐出一口气,“那就试试吧。”
“宫人们都放了?”皇帝又问。
“是,服侍三年以上的,除自愿留下的,都让出宫了。”刘琪看着有了睡意的皇帝,又加上一句,“陛下仁慈。”
说仁慈,其实也是无奈。
尚食局两个宫女,之所以一起谋害皇帝,就是因为几次请示出宫不得,生无所望,这才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