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把许棠入宫、自己受托带人的情由解释一遍,这才拿起筷子。
“许姑娘的厨艺没的说,为人又勇敢忠贞,服侍陛下,再好不过。”文大人道,旋即唤过话题,“殿下此次赈灾,劳苦功高,本该好好将息的,但还得忙一阵子才成。”
肃王吃菜不语,文大人看着他,“殿下的亲事已经定下,陛下找过老臣几次,说年前一定得办了。那郑小姐很贤惠,定能照顾好你,且持家有道,自能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无后顾之忧。”
“谢大人款待。”肃王放下筷子,淡声道。
仆人收下食桌,送上热茶。
“大人近来读甚么书?”肃王端着茶盏,看一眼厅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无有月光,借着灯笼那微弱的光晕,隐约可见石榴树的轮廓。
有风吹来,带着菜香。
“庄子。”文大人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真令老夫向往。”
他点了点头,“待完成殿下的亲事,老夫就回归故里,过几天舒心日子。”
“大人乃朝廷砥柱,陛下一定舍不得您。”肃王抿了一口茶,说起归程途中的见闻。
文大人又说些朝务,不觉夜就深了,李叔来请两人安置。
肃王沐浴毕,换了干净袍衫,熄了灯,在暗黑中坐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人声。
“许姑娘,您小心台阶。”
他听着,慢慢起身,去床上躺下。
* *
第二天是个晴天,许棠又腌了大半日,将厨下的冬瓜、萝卜、白菜给塞满六个腌坛,这才停手。
李叔端上热饭,她慢慢吃完,日头就西沉了,当即去跟文大人辞行。
文大人正跟肃王在厅上摆棋。
听见人来,都没有抬头。
她只好在旁等着。
这一局很是艰难,两人良久才落一子,等到下完,已是日落。
肃王赢,赢半子。
“路上务必留心,来日再见。”见许棠拜辞,文大人笑着道,又转身看着肃王,“殿下,老夫就等着喝您的喜酒了。”
肃王拱手,“告辞。”
李叔送两人出后门。
薄暮中,两人骑马,随着人流出京师南门,走不多远,就见肃王勒马。
许棠也立即停下。
“肃王殿下,怎么了?”她紧张地四顾,只见都是匆匆赶路之人,无人注意他们。
忽地,胳膊被人抓住,她一惊,扭头,见是肃王,“肃王殿下,您,您有甚么吩咐?”
他抓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嗯?”
“不进宫,不要紧的。”他的声音很淡,却很坚定,“我保证,你会很安全。”
默然。
片时,许棠轻轻摇头,“不,婢子要进宫。”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婢子不会后悔。”
他没再说甚么,放开她,打马前行。
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旋即被柳影弄乱。
行不多时,张锐迎上来。
三人进了路旁的客店。
店很小,看上去也算洁净,饭食粗糙。许棠不饿,只要了茶水,又要了盆热汤洗脚,然后就上床躺下了。
急赶急回,拼命挤出一日,此刻只觉累的不行,很快睡去。
醒来时,天光已是大亮,小二送上洗面水并一个食盒,盒中是一碟米糕,一碟炒芽菜,一碟酱牛肉,一碗小米粥。
她吃得很饱,都给吃净了。
收整好出门,就见一个兵士过来,请她上车。
店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她坐的那辆在后面,一进车厢,只见三床被子都不见了,只剩车凳。
将坐好,马车就启动了,她掀起帘子,见自己的车跟着前面的那辆,沿着官道驶向京城,张锐骑马在前开道,六个兵士随护左右,雪风跟在后面。
她默默看了前车一会儿,放下帘子,端正坐好。
还是有些乏,不一时,她就打起了哈欠,迷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笑语人声传来,许棠猛地睁开眼,见车已经停下了。
她一怔,立即掀开车帘,就见一道朱红高墙,冰盘檐,上覆黄琉璃瓦。
一队甲兵持刀沿墙行走。
檐下门洞处,肃王正与一个内侍说话。
肃王穿着一身褐色蟒袍,头戴七梁冠,脚踩云头履,背对着她。
四周安静,两人的话声清晰可闻。
“多谢刘公公。”
“肃王殿下快请进,陛下在怡和殿等着您。”
听到这里,许棠反应过来,再看那内侍模样,认出他就是刘琪,于是赶紧下车。
刘琪看着她,躬身,“许姑娘一路辛苦。”
“刘公公好。”许棠行拜礼,抬头时,就见肃王已经往里走了,走得很稳,大步流星,很快就不见了。
她莫名有些失落。
她还没有谢他一路的看顾之恩。
现在不谢,也不知要等到何时,因为一踏进这宫门,她就只是个宫人,要再见他,就很难了。
她抬眼看着那“朝晖门”三个鎏金大字,忽觉眼睛有些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