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从檐角冲下,与地面的积水相撞,激起朵朵水花。水汽从窗缝门隙里渗入,浸润着室内的一切。墙角已生绿苔,被褥、衣裳都能拧出水来。
福康带着宫女,拿熏笼一遍一遍地熏,却也不济事。
惠妃跪在佛龛前,乞求观音菩萨保佑,快快止雨。
跪的久了,起来时有些踉跄,还好被福康扶住。
福康让母亲靠坐在榻上,亲手斟了热茶递过去,“看这阵势,就没个停的意思,您别拜了,拜也没用。”
惠妃看一眼窗外,面上的忧色更浓,“多少年都没这大雨了,稻子受不了,麦子更不用说,今年的收成……”
她捧着茶盏,叹了口气,“上一次连雨天,还是十年前,对,嘉和二十一年,你才十岁,天天闹着玩水,跟条小鱼似的,抓都抓不住。”
福康歪头想想,“是吗,不记得了。”
有人语声响起。
母女两个齐齐扭头,透过窗格,看见肃王进了宫门,把两个食盒交给仆婢,沿着回廊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又过来了?”见他衣袍淋湿,惠妃心疼不已,拿了块布巾替他擦拭。
虽然陛下恩准他日日入宫拜见母妃,但身为母亲,又怎么忍心他天天来回奔波!是以从下雨那日起,就让他多在王府歇息,不用天天请安。
且昨日陛下召见,他将来过的。
“些许羊肉,母亲熬汤喝。”肃王淡声,扶住母亲胳膊,请她上坐。
“哥哥,你真要娶那个甚么郑小姐啊?”福康给他递了茶,着急忙慌地,“你心仪她?”
郑小姐是京师富商郑家的千金,二八年华,比肃王小九岁,是宗正寺推举的人。
尚国皇子选妃,先在勋戚重臣中寻找合适女儿,其次是布衣中的诗书人家,最后才是巨贾豪富之家。
据宗正寺的奏报,说郑小姐姿容娴雅,并无市井习气,读过书,明理懂事。
肃王的婚事拖了这么久,早该办了。
陛下认为有理,又请礼部文尚书把关,文尚书也想肃王早日成家,暗地派人打探了一番,得知郑小姐女红也好,且持家有道,与东宫无甚关联,也就回报了个匹配。
昨日陛下召肃王入宫,把郑小姐的画像给他看了,问他可否愿意。
到了这一步,基本上也就是定下了。
所谓询问他本人的意思,不过是走个过场。
身为皇子,必须娶亲,还得娶陛下相中的人,至于是郑小姐,还是贾小姐,无所谓的。
他当即回禀,儿臣亲事,全凭父皇做主。
“都定下的事了,还问甚么?”他喝了口茶,语气是无所谓的。
“当然要问。”福康看着他,“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的眼圈有些酸涩,“你要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吗?你能跟她过一辈子吗?”
肃王默然,片时才道,“相敬如宾的夫妻很多,也很好。”
“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福康喊起来,“夫妻又不是宾客,要甚么相敬!要恩爱,要牵挂,要体贴的。”
惠妃听着,心下一凛,唯恐她再说下去就会口出逆言了,赶紧岔开话头,“中午喝羊汤,你们想吃面呢,还是吃饼?”
“面吧,要毛细的。”肃王道。
惠妃立即吩咐了下去,又同他说些闲话,说着说着又绕到亲事上。
“下旨后,自有礼部操办,母亲无需费心。”
见他事不关己的样子,惠妃不由地也有些忧虑,夫妻两口,若不能同心同德,家业根本无法兴盛。
她支开福康,打发走仆婢,压低声音,“昌儿,你跟母亲说实话,你对那郑小姐可是满意?”
不等肃王回答的,就听嘭嘭嘭的敲门声传来。
此时已近午时,正是午膳时分,谁会来呢?
肃王示意母亲安坐,自己起身,走到殿前,看着宫门。
只见宫门开处,刘琪急步走了进来。
他撑着伞,抬眼看见肃王,立即提声:“肃王殿下,陛下请您过去。”说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见礼,直接宣谕,神情肃然,语气焦急,一定是有大事。
肃王想着应一声“是”,入殿跟母亲说一声,立即同着刘琪去了怡和殿。
殿内森然。
皇帝坐在御座上,凝眉不语,御案上放着一只湿漉漉的竹筒。
太子庆允立在侧旁,正在看一份奏折。
昌允入内见礼,两人都没有应声,他默默立起,默默站定。
案前鹤首铜炉里,袅袅升起沉水香烟。
陆续又有人进来,户部尚书刘冰,右相常青,工部尚书谭大鹏。
三人表情都甚是端肃,袍服濡湿,立定后虽垂眸,却不时看陛下一眼。
太子看毕奏折,将要归还陛下的,就听陛下道,“给诸位大人。”
陛下看着臣子们,“高州汛情,你们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