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太庙回来,顾承恩长长松了一口气,肃王走了,他就安全了。
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好。
人,还是不能亏心啊。
他吃完热饭,想补个觉的,就听院中有人议论。
“肃王此去,也不知何时回来!”
“很快的,听说王爷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必定克敌。到时,咱们又要准备庆功宴了。”
顾承恩打了个寒颤,对啊,走了还能回来,这可怎么办!
转念想到战场凶险,世无常胜将军,又稍稍平心。
许棠也平心静气,那种打定主意的平心静气。
必须离开光禄寺,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作为签了文契的厨娘,没做满的,要离开,很难。
难,也不是没有办法。
光禄寺为皇家置办饮食之所,最重卫生,最怕疾疫。应招时,有大夫替她们诊视的。
一旦有人染病,立即遣出医治,愈后才能重新做活。
若是恶疾,会被送到京师城外的三义庙,自生自灭。
只要到了三义庙,也就脱身了。
拿定主意后,许棠开始准备,先是从酱房拿了一点虾酱回房藏好,又趁生豆芽之际,拿了一小把绿豆回来,放在黑瓷瓶里,拿热水泡上。
这些都是在准备何贵妃丧席期间做的。
人人忙乱,无暇注意她。
待丧事结束,绿豆水也泡好了,凉凉的,浮着一层白沫。
可以动手了。
她把绿豆水,带着豆子,掺进虾酱里,慢慢搅开,然后喝下。
又腥又涩,很难下咽,几次要吐,但被生生忍住。
为了离开,必须忍啊,这才开始呢。
喝了这酱水,第二天会发冷,接着就会发热,跟疟疾似的。
九岁那年,她喝绿豆粥,就着虾酱,就是这般,父亲当即要把她扔到庄外,以防传染家人,是母亲拼死拦阻,才救下她。
也没用甚么方剂,只是拿紫苏叶煮了水,喝了两碗,睡了几日就好了。
之后母亲就让她当心,这两样万不能一起吃。那时小,嘴馋,见别人吃了无事,就又吃了一次,结果折腾得死去活来。
以后就不敢了。
这是光禄寺,请的大夫不是太医,顾大人又特别认真负责,一旦见自己这般模样,当会紧张。
想到顾大人,许棠离开的心更加坚定。
她没法面对他了,之前的那份尊重,信任,感激都烟消云散。
喝完,她开始收拾物件。
能带走的有限,须是重要的,能随身带的。
那就是银钱,并不多,除了所剩的些许铜板,就是文大人给的十两银子,两小锭,贴身藏了。
再就是插戴,一根银钗,一根紫竹簪。
她向来只戴一枝,突然戴两枝,很怪异。想了想,把那银钗留下了,以后肯定是云晓收拾这屋子,就留给她吧。
那紫竹簪是福康公主给的,带走,做个念想。
一切停当,接下来就是等待。
这夜她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了死亡。
死亡可怕吗?
以前觉得可怕,但自从母亲过世,她就不怕了。
无牵无挂,只此一身,有甚么可怕的呢!
就算这次发热,熬不过来,也没甚么!
她平静的合上了眼睛。
接下来,事情的进展一如她的预料。
见她发冷,走路打晃,云晓就报告了掌署,掌署立即报给了顾大人。
等大夫到来,她已开始发热。
大夫试了脉,拿不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遣送出寺。
“别呀,就在这里治不行吗?我看顾许棠。”云晓求情。
大夫看了顾大人一眼,摇头,“若在平常,或可延挨一两日,但目下非常时期,要顾大局。”
所谓非常,就是因何贵妃恶死,宫中,京师家家户户都在焚熏艾草,日日焚熏,防御毒虫害兽。
“就算去了三义庙,也不要紧,”大夫见云晓落泪,似有不忍,又道,“在下会着人好生照料,若她有造化,能够痊愈,自能回来与你作伴。”
* *
东宫书房,太子庆允一身孝衫,坐在案前,看军情奏报。
所报都是肃王行军事体,不过六日,已过随州,明日就要到安州了。
奏报都是直达御前的,但陛下命人抄送了过来,让他参详。
参详甚么呢?
参详他的天兵神速,还是他的秋毫无犯!
这分明是在跟陛下炫耀,等战胜了凯旋,那功赏就更大了。
太子冷笑,抬眼望向窗外,阴云密布,要落雨了。
他眯了眯眼睛,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但也不能让他速死,毕竟还要对付陈卓武。
那就让他受伤,刀伤毒伤都要,以他的脾气,定不会请归换将,等上了战场。
他一挑眉,战死沙场,真是便宜他了。
想着,就要提笔写信的,忽听卫长叩门。
“进。”
“太子殿下,有一个消息。”东宫卫长方长荣见礼后,低了声音。
听完,太子笑了,大笑,“苍天有眼!去送她一程。”
这个贱婢,早就该死了!
那日见老七毫发无损地来祭拜母妃,他就想除掉她!
她居然明目张胆地骗他,与老七演了一场好戏。
骗他的人,都要死!
“然后把消息送出去,务必让肃王知道。”
不知老七听闻自己的女人被杀,会是何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