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青叶翠,红花含苞,雨后的石榴树更加耀目。
嗒,一个花苞坠地,又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落在地上,如被风吹落的小灯笼。
礼部尚书文远立在厅前廊下,看着,忍不住开口:“李叔,多留几个吧。”
木梯上的老仆握紧剪子,从绿叶间抬起头来,“多了长不大,不好吃,也不好看。”
文远知道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叹。
这两株石榴树是他做父亲那一年植下的,每年都花开极旺,只不挂果。
他本要砍掉新栽,妻子不让,说人物一理,物亦有命,随它去吧。
一年一年过去,家中慢慢剩了他一个,这石榴树却开始结果了,还是甜的。
但他跟妻子都嗜酸,也是照酸石榴买的。
造化弄人,物亦弄人啊。
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扭头,就见门童引着肃王昌允走了过来。
昌允穿一袭水蓝长袍,戴逍遥巾,面皮虽黑了些,却不掩俊朗。
“文大人,之冉叨扰了。”之冉是他的字,很少用到,特别是封王后,再无人呼。
但此刻,他却自称了,还同文大人见礼。
文大人也不惊讶,笑着还礼,“殿下拨冗前来,老夫别无好物相待,唯有清酒一坛。”
果然,厅上已设下松木酒几,两张,长长方方的,侧旁是蒲团。
两人落座,就有仆从送上酒水并小菜。
“请。”
那酒是温热的,入口甘醇,入胃熨帖,是二十年的梨花白。
昌允喝一口,点头称赞。
文远知他不嗜酒,并不劝饮,只自己连喝三杯。
“好久没听殿下吹箫了,不知今日有耳福否?”放下银酒盏,他慢慢道。
他是那种一喝酒就脸白的人,今日又穿了件家常灰白罗袍,再加上那花白的鬓发,让人看了格外触目动心。
昌允歉然,“来的急,并未带萧。”
“用老夫的如何?”
“之冉荣幸。”
一支玉箫送到了昌允手中,白玉温润,刻花栩栩,是吐蕊的梅花。
“大人想听何曲?”
“都好。”文远看着他,目光殷殷。
略一定,曲调响起,疏朗的,清明的,极空远。
听着,听着,文远就觉自己走到了一处崖峰,四下无人,只有风声,鸟鸣,兽叫,瀑响,泉涌。
他一点也不惧怕,反倒觉得安心极了,于是盘膝坐下,看一眼灰蒙的天,然后就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睁目,就见金光一片,光中有花香人影。
他一怔,旋即恍然,日头出来了。
停雨这几天,都是云彩堆堆,遮空蔽月又拦星的。现在起,当是大晴了。
他不由一笑,就要唤人备酒的,却嗅到了酒气。
扭头,就看见了昌允,他正在把玩手中的玉箫。
文远一愣,又一想,彻底回过神来,“妙曲,妙曲,不知曲名为何?”
昌允道:“无名。”
“又是你的自度曲,很好。”
文远给自己添上酒,喝一口,“殿下此次回京,除了例行觐见外,还有一件要事要做。”
昌允放下玉箫,静静听着,有些纳闷。
他这次回来,就一件要事,送福康出嫁,现在不用了,虽说遂了他跟福康的愿,但福康却背上了克夫的污名。
文大人莫不是要他堵住悠悠众口?
谁知就听他道,“这一件是你的私事,也是公事。——该选妃了。”
昌允愣住,“大人……”
“不能再拖了。皇孙都六岁了,应王、俞王也儿女双全,只有你,还形单影只。”文远以长辈的口气道,“陛下也有这个意思,命我等留意合适女子。但娶亲,最好是娶心仪之人,所以我想问你,可有中意之人?”
昌允摇头。
“真没有?”
“没有。”
文远看着他,“不要顾虑。珍儿跟我一样,都盼着你好。”
珍儿,就是文珍,文远的独女,早早就指给昌允为妃,但三年前,在成亲前的一个月,忽得急症而逝。
虽未结成亲,但昌允一直拿文远当亲人待,文远也视他为子。
提到珍儿,文远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他端起酒盏,“这是珍儿出生那年酿下的,今日喝了,就结了。你得往前走。”
昌允没应,他正在想文珍,却怎么也记不起她的容颜。
见过的,定亲前,她常进宫,定亲后,她也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
她会骑马,能挽弓,常去城外耍。他在路上撞遇过,她还扔了一只野兔给他,当然并不答话,可那英姿却是记住了。
但此刻,为甚么想不起来呢?
任凭他怎么使劲想,也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