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安予宁睡在江雨眠的房间,身体很疲惫,被江雨眠折腾累了。
江雨眠倒是不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玩手机。初秋未曾寂寥,窗外的绿叶被阳光暖暖晒着,随着轻风微微晃。
锦程师姐说一切都交代好了,江雨眠随意拄着脑袋,身体姿态很是放松。客厅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予宁在她房间里睡觉,江瑕也去午休了。
江雨眠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如果能留住此刻……该多好,她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她的身边,如果,江瑕能接受她和予宁在一起,那她们的生活就会是这样平静的幸福。
手腕空空的,江雨眠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她垂下眼睫盯着看了一会儿。无奈一声轻轻的叹息,江瑕餐桌上那个眼神,其实说不上太好。
江瑕看起来很疲惫,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一辈子大部分的期许,都投身在江雨眠身上,不容她有一点点的偏离和失误。她很为江雨眠而骄傲,她会挺起胸膛和别人说,自己女儿多么有出息。
江瑕并不相信爱情,江雨眠对自己“父亲”几乎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不过她并不在意,只听街坊邻居讲过几句,那个人极不上进……
江瑕把他踹了。
按理来说,她这样的女强人其实应该更开明,可她就是接受不了安予宁和江雨眠在一起。
也许,她早就把安予宁当作了这个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
谁知道呢……她从来不讲,她有多爱,说出口的爱,似乎会要了她的命。
江瑕的爱是自我、独断的,她也很在乎别人的评价,明明她是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可她偏偏会因为别人的论调而拼命鸡自己的娃,会在得知江雨眠是同性恋后气得直哭,会从小就给安予宁找她觉得“不错”的男孩子。
江瑕想要的孩子是听她话的孩子、聪明的孩子,这样再好不过了。
江雨眠当然知道这是她的爱,这人生的29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对她百依百顺。
可是,妈妈,我真的不可以选择吗,我不配去选择吗……
我为了你去改变自己,可你从未向我示弱半分。
好可笑,江雨眠思来想去,唯一的,竟然是想要“逃离”江瑕。
其实,江雨眠有点舍不得这个家,这个小小的家,从记忆里就被江瑕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记得小时候带小朋友来家里做客,小朋友都会感叹她家怎么会这样干净、温馨。
她会很自豪地说,她妈妈不但做事井井有条,还是很棒的中学老师。
不知不觉湿了眼眶,江雨眠强制打断这些思绪,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又害怕予宁和江瑕起床后看到自己的眼眶很红,便去洗手间照镜子。
打开水龙头的手一顿,江雨眠拧眉,水池连接下水道的交界处,有很多枯燥的头发,江雨眠伸指将它们捏着拉出来——
黑灰中夹着白发,这是江瑕的头发。
怎么会掉这么多头发……
转身想扔进垃圾桶,可是垃圾桶里也是一团头发,比洗手池里的还要多,就那样团着、乱乱糟糟缠在一起,毫无生气一般的死物,唯有衰败、枯老可以形容。
江雨眠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江瑕的面色、气色、背影极快地插-进江雨眠的大脑,她几乎是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江瑕潮湿、脱落的头发。
呼——呼——呼——
江雨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这具躯壳的主人,极快地夺门而出,飞快地奔向江瑕的卧室,门被她猛然推开,江瑕躺在床上似乎只有小小一团。
“妈。”江雨眠苍白着脸色叫了江瑕一声。
江瑕慢吞吞动了动,她起身,平静靠在床板上。
“你……怎么了?”江雨眠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干涩。
江瑕抿了抿唇,笑得难看:“没关系的,雨眠,你不用管我了,去你的香港吧。”
江雨眠似乎一下子站不住,她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江瑕反问她。
江雨眠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自己在江瑕面前,非常心虚,仿佛又回到过去的过去,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仰仗自己的母亲。
“妈,你生了什么病?”江雨眠轻轻开口询问她。
“不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吗!江雨眠过去攥着她的肩膀,压着嗓子对她说:“告诉我!”
江瑕盯着她通红的眼睛,悲哀地笑了笑,她问她:“如果我病得很轻,雨眠是不是就要带着宁宁走了,不回来了。”
“……”江雨眠手指紧了紧。
“江雨眠,我是不是要和你说对不起,你人生中的两次好事,都是我替你坏掉了,怎么办?你会恨我吗?”江瑕眼眶里蓄满了泪,她不去看江雨眠,因为她竟然会有些不忍心。
江雨眠早就站不住,无力地滑在她脚边,只是双手还固执地抓着她的衣角,手指的骨节用力到发白,这姿势太卑微,她好像真的在求求她,也在求命运不要这样对她。
“你有多爱她?”江瑕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江雨眠哭出声,像一个孩子,埋在她膝头,她嗫嚅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把她养大的。雨眠,你们不可以在一起啊……你要,别人怎么看我们,你要学校里的人怎么看你。”
“江雨眠!你说话啊!”
“你到底有多恨我,要离开我,是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江雨眠,你才是那个白眼狼!”江瑕拂开江雨眠抓着她的手,“你要让我成为那个最可笑的人,我做错了什么,我要接受所有的众叛亲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江雨眠猛地回头去看,但那脚步声恰好远去了。
江瑕死死咬着唇,眼珠闪过诡异的亮光,她终于放低了嗓音:“我死了,就成全你们两个了。”
江雨眠喉头滚动,她快速摇了摇头。
“那,雨眠,妈问你,你要她还是要我,你只能选一个。”江瑕死死抓住江雨眠的肩膀,嘴唇都在颤动。
江雨眠闭上眼睛,眼泪极快地从她眼尾滑落,所有的悲怆似乎都在此刻凝成泪,可她只能拼命地压抑。
在江瑕记忆里,江雨眠好像从来没有哭成这样……她的眼泪也不是为了她,而是另一个人。
……
江瑕得知两人要去香港的消息,是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迟筱洁敲响了她的家门。
“阿姨,您不要害怕,一定能治好的。”迟筱洁挤在沙发上和江瑕坐在一起。
江瑕悠悠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她能照顾好自己。
“那,如果,我跟您说一件事呢,您可千万不要生气。”迟筱洁露出一个机械的、冷冷的笑。
“哦?”
“您知道,江雨眠要辞了A大的工作去香港吗?”
“你说什么?”江瑕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
“辞呈都交了很久了,看来她是瞒着您。”迟筱洁抬眼认真看着她。
江瑕掏手机要给江雨眠打电话,但迟筱洁开口,提到了安予宁的名字。
“哦,忘了和您确定一件事,你们家宁宁是喜欢雨眠吧,我在学校看她们两个走得很近呢。”迟筱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说出口后,被安予宁气得挫败感都消散了。
对,她就是忌恨她,谁让她要把雨眠“拖下水”。
江瑕身形猛地一晃,倒在沙发上捂着心口,迟筱洁很贴心前去关照,江瑕捶着胸口,又气又恨。
她这副样子,显然是早知道两个人的苗头。
迟筱洁无辜道:“宁宁和我说,她都和雨眠上床了,天呢,真不敢相信,她们两个人会乱搞在一起。”
“你住嘴!”江瑕指着她的鼻子。
“江阿姨我真的没有添油加醋,实话实说,我也是为了雨眠好,香港那地方哪能是她的归宿,您真要她从您身边离开不成,这当女儿的因为一个丫头昏了头,不得您多说两句?”
“那可是A大的江雨眠啊,谁知道过两年她会不会再晋升,可都说不准,出了这茬子事,她的一辈子都毁了。”迟筱洁摇摇头,脸上写着真情实意的可惜。
江瑕在沙发上缓着,迟筱洁也不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江瑕都听进去了。
果然,几分钟后,江瑕眼角泌出泪,她摇着头说“造孽”这两个字。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雨眠留在您身边。”
“说。”
“生死的关头二选一,您猜她是选您还是选宁宁。”迟筱洁微笑。
江瑕一下就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也不知道这香港是雨眠要去,还是宁宁篡夺她去,啊,这都不重要了。您也养了宁宁这么多年,既然她要去香港,那您啊也别拦着。”
江瑕只是摇头。
迟筱洁问了她一个问题:“您是早就看出来宁宁喜欢予宁了吗。”
江瑕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要是有什么证据就好了,最好是单方面的,这下她就是自讨苦吃,苦的只能是她自己,谁让她毫不知耻。”迟筱洁半分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发狂了。
江瑕点了点头说:“她是有写日记的习惯。”
迟筱洁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只要我们找人把她日记公布不就好了,看她还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她心里想到了一个人选,那个陈妍就不错,呵……
江瑕有些不可置信,这些话是从迟筱洁嘴里说出来的,知道么,一个人再恶毒,也不能恶毒成这样子。她是想过要把宁宁“赶”出这个家门,可只是嘴上说说,用来威逼江雨眠。
如果真像她说的,要在A大让她“社死”,那她剩下的三年半该怎么办,前一阵子她刚刚被一群人造谣,这简直就是在置她于死地。
一个985的高材生,会被毁掉的,江瑕是老师,这太可惜了,知道么,人,至少,不能这样做。
“江阿姨?”
江瑕不动声色将迟筱洁这个人选“叉”掉,她的心太狠了,假以时日,雨眠和她在一起,不敢想。
“我知道了,”江瑕也是在这时,有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会妥善处理的,你们领导的电话还是那个吧,抽空我会和她联系。”
“宁宁说到底也当了我五年的孩子。筱洁,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江瑕吸气,身板挺起来,可眼泪还是落下来。
“我这个家是留不得她了,可A大是她自己凭本事考上的,筱洁,人不能做得太绝。”江瑕起身,送客。
“江阿姨……”迟筱洁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筱洁,阿姨祝你找到自己的良人。”
秋日的夜晚微微有点凉,迟筱洁漫无目地走在街头,一种说不上来的气馁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脑海里只有江雨眠夏日轻薄衣衫的身影,掠过她的窗子。
她不会低头、侧目是看爱慕她的人,因为她早就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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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安予宁在江瑕门外停留了一秒,因为她听到了争吵声,可很快那房间就安静下来了。
算了,她们经常这样吵,在她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她们常常吵得短兵相接。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后,安予宁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转圈圈,窗外天色昏暗下来了,天空是蓝紫相接的,夜灯亮起橘色的光,安予宁看得入迷。
晚饭还是在江瑕家吃的,只是这餐桌上的氛围格外奇怪,安予宁会偷偷瞄江雨眠,可是江雨眠似乎没有看懂她的暗示。
好吧,只能乖乖低头好好吃饭了。
晚上,江雨眠开车带她回家,安予宁兴冲冲在副驾驶座上说着什么,但很遗憾,江雨眠没在听她讲话,只是在面无表情地开车。
安予宁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她把手指放在了江雨眠的手臂上,她微微咬唇,盯着江雨眠看。
江雨眠这才回神,她“嗯”了一声,然后垂眼看了看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细嫩的手指,牵在手里软软的。
方向盘上皮质包裹的软皮,又被她的指尖摁得深陷下去,江雨眠抬起头,目视前方,不再去看她。
到底怎么了……
一路上,她们沉默着到家,江雨眠似乎很疲惫,也没有任何要交谈的性质,她瘫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捏着眉心。
安予宁走到她面前,俯身,问她,怎么了。
江雨眠睁开眼睛,看着她。
予宁的眼睛总是那么亮,带着少年的那份欣喜和期待,活生生的一个人。予宁大概是不喜欢,自己这样看着她吧,她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长长的睫毛垂下去。
江雨眠想伸手去摸她的脑袋,可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听见自己说:“乖,去睡觉吧。”
“可是还很早。”予宁蹙眉盯着她看。
“可是,我有点累了。”江雨眠起身,上楼,回房间。
也许,她是真的累了吧,安予宁只能关了客厅的灯,也上楼去睡觉,她们两个人的卧室是面对面,安予宁在进自己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江雨眠紧闭着的门。
手指紧握着门把手,最终她也没能走进江雨眠的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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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感情生活,学习生活是剩下的一半,不知不觉,已经快要30天了,江雨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香港了。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安予宁忍不住高兴。
今天,王青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集中办理的护照发给她,安予宁接过,看着护照上的自己。
半年,其实也没有多久嘛~
办公室里,江雨眠不在,只有其她老师,安予宁迅速看了一眼,又扒着脑袋出去了。
江雨眠最近很忙,忙到她们一天只有上学、下班的时候能一起结伴来学校、回家,其余的时间,江雨眠都不见踪影。
安予宁安慰自己江雨眠是在处理关于香港的事情。
可,今天从校外来接她回家的江雨眠有点奇怪,她的面色有种说不出的憔悴,她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味,安予宁可以清晰辨别她身上味道的变化。
“江雨眠,我感觉你最近有点冷落我。”安予宁踌躇了很久,但她还是和她说了。情侣之间,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开比较好,省得以后闹矛盾。
“予宁,回家后我们谈谈。”江雨眠专心开车,没有接她的茬,安予宁失落了。
很近了,马上就要到家,车子路过街角那家安予宁常去的甜品店,江雨眠实在太纠结,她终于问她:“要不要吃蛋糕,甜甜的蛋糕。”
甜一点会比较好,吃甜食,心情会好。
“好呀,老样子,我要樱桃红丝绒。”安予宁一下就开心起来。
江雨眠看到她的笑眼,眸子里只有悲伤,她把车停好,极快地去甜品店买蛋糕。
她买了两块,还买了一些黄油蔓越莓曲奇饼干,刚烤出来的,很香,予宁应该会很喜欢。
江雨眠提着这两块小蛋糕和曲奇饼干,跟着小狗一样欢快的安予宁回到家。
进门,换鞋,关门,洗手,换衣服,她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上。
江雨眠拄着下巴看她吃小蛋糕,一口一口的,予宁问她要不要吃,江雨眠摇了摇头。
“嗳——你不吃呀?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喂你呀。”安予宁舔了舔嘴唇。
“予宁。”江雨眠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还在低头挖蛋糕。
“香港我去不了了,我们,分手吧。”
安予宁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身体有些僵硬地抬起脑袋,看着江雨眠,江雨眠心被刀剜一样,她在笑,在轻轻地微笑,可这笑实在太难看。
“你说什么。”安予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雨眠吸了一口气,重新和她说:“我们分手吧。”
豆大的眼泪瞬间从眼眶滚落,安予宁快速摇头,她连说了几个“不要”。
江雨眠无视她的眼泪,闷着声音说:“我时常想起,予宁的那句话,‘不要再靠近我’,对不起,予宁,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该招惹你。”
安予宁勾着唇笑了笑,可眼泪还是很汹涌,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说着:“不要。”
“……”江雨眠不再说话了。
安予宁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