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的小城来了两个奇怪的异乡客——

浑身挂血，风尘仆仆，好不狼狈。

两人一个背着另一个。驮着人的那个顶着一副神秘俊逸的东洲面孔，却识得些这西洲小地的字符，可惜不会开口说这儿的语言。

一根枯枝，便掀了此地静尘。

云怀仙将云阙靠在身旁，一手抽出别在腰间的树干，“剑”指摆在桌上的饼。哑着嗓子，面无表情，一副索命煞神之像，却只是伸手将一块玄玉往前一推。他的所有空间法器丢的丢坏的坏，只有识海中的东西得以幸存，唯一一枚灵石也在先前被用作探路了。

“这个，可以吗？”

挂饼卖饼的老板哪里听得懂他的话，却是早早听过来者的传闻，心下一凛，眼睛都不敢看那玄玉一眼，嘴里吐出两句当地土语以示拒绝，看起来称得上镇定，手却有些哆哆嗦嗦，侧身去取对方刚刚指向的东西。动作间窥见了少年露出的小半截脸，那张饼“啪”地滚落在地。

“咔——”

枯枝穿透石桌，一双沉寂的灰瞳幽幽地注视着他。

老板一惊，猛地回神。

刺眼。

云阙睁开眼睛，蓝白的天空在头顶飞速掠过，身下是简陋的云筏，身前人披散的发在空中飞舞，狂风到他身前却骤然消失，显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们现在在西洲，”察觉到云阙醒来，为免他还需要再开口，云怀仙主动解释，“你……我寻了东西为你续命，他们管这叫‘圣药’。”云怀仙一顿，“你会不时陷入昏迷，但也最多只能延续三月性命。所以我们必须得再快一点。”

云阙推测出这已经是青年此刻的极限，提醒道：“已经很快了。”

云怀仙置若罔闻，只侧回身，为少年递去一小块儿饼。“你现在不能吃太多。”

见对方接过，他转回身继续御筏，道：“抱歉，这里只能找到这些。”

衣袍被人从后扯了扯。

云怀仙再回过头。

云阙已经被套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身形被裹在宽大的西洲服饰中，披散的发丝下，是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云怀仙一顿，一股莫大的荒谬感陡然而生。

好像这一生从下山历练起、从入太虚宗起、从被一块肉换走开始其实就不过完完全全一场幻梦。

也许自己其实根本就没熬过那个冬天。

一张白色的面具被他递了到云阙眼前。云怀仙言简意赅：“带上。”

出乎意料的，云阙什么都没问，就从他手中接过，扣在了脸上。云怀仙腹草一句也没能说出口，便听见云阙问道：“东洲之外，还有其它地方吗？”

云怀仙回过神，转过了身。“有，很大。”

“此行之后之后我们一起去看吧。”少年的声音不可避免的被面具阻挡了部分，变得有些低沉，却与苍云剑尊更重合了几分。

云怀仙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未再言一字，沉默地回过了眼。

即便带着面具，一副少年身形，云阙依然能给他带去强烈的熟悉之感，有时却又感觉和师尊是全然不同，分明顶着张如出一辙的脸。

这绝对是血缘关系难以达到的程度。

云阙和师尊，到底有何关联？

雾退云散，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海。

云筏稳稳落在海面，在水面上控筏比在空中轻松了许多，云怀仙也神情微松。

靠在他背后的云阙这时也醒了过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罕见地没有立刻发问。

天地间只剩下木筏拨开水面的声音。

不过安静了没多久，少年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海。”

“海？”

这是个问句。云怀仙目视前方的瞳一动。

东洲和西洲之间隔着一大片海，云阙明显是东洲人，却出现在西洲一个荒无人烟的峡谷里，若他在这途中有意识，不可能没见过海，可见他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衣角忽被一扯，打断了云怀仙的思绪。

云阙问道：“人看海是什么感受？”

这话问得怪异，云怀仙以为他是想要亲自感受片刻。

一只手落入海中，哗啦啦盛起一捧水，他半侧过身，将其递到少年面前。

云阙观察片刻，伸出两指一碰，便没再继续动作，只专注地注视着云怀仙手中这片摇曳着阳光的小海。

忽地，少年俯下身。见他动作，云怀仙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及时制止，另一只手一翻，将掌中的水尽数倒回海中，解释道：“不能喝，很咸。”

“摸起来和我之前触碰过的水没什么不同。”云阙点评，“但又好像有些区别。”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云怀仙未语，转回身。

他们所在的海域此刻万里无风，天空倒映在无尽的水面，水中木筏好像又落回空中。

又过了片刻，云怀仙才问道：“什么不同？”

“不知道……有些奇怪，我第一次困惑于此类事。”说是困惑，少年的声音中却没掺一丝茫然，对此显然也不甚在意。

云阙继续注视着离去的海面。

所谓大海果然也如世间万物一般无趣……他一顿，忽然想到了那片已经散去了的小小海面，其上已随之消散碎光好像还在晃荡着，忽地有那么一瞬，穿透了浓黑的眼底。

原来这就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