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
确认了岩台上的目前只是颗生命力颇为顽强的普通树木，云怀仙折下一根算得上笔直结实的枝干。徒手，没有使用灵神——以如今他的的情况，体内每一分灵神都要用到该用的地方。
云阙见状，问：“你要做什么？”
“我的剑断了。”几道微薄的灵光削出“剑锋”，云怀仙手腕一动试了试“剑”，继续解释道：“不知道我们一出去会遇到什么。”
“你伤好像还很重。”说这话时云阙盯着云怀仙的眼睛，那里如今才堪堪恢复清明。
“不重，我们现在就走。”云阙活不了多久了。
话毕，云怀仙合眸。神识贴着岩壁飞出——地上不明的黑雾一直覆盖到他目前所能感知到的尽头，甚至越往外越翻涌，整个纵深无比的峡谷似乎只有一片能落脚的地方。
以现在的情况不能冒险。
他睁开眼，颅内因强行动用神识而传来裂骨般的痛意，他仍维持着神色无异，在云阙如影随形地注视下走到岩台边缘，伸出手，覆上了触之可及的那侧石壁——这片寒凉的壁毫无突起和坡度，近乎笔直。怪异的是，只有这片岩台周围的一大片石壁如此，好像是为了防止有人能从这万丈深谷中逃出去，一记将这偌大的区域削平，并且只有一记。不论是谁打造的这“囚笼”，由此足以见得他实力之强悍，还有其要将云阙困死在此的决心，以及——说明在他心中，云阙也一定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毕竟这样的设计对修士来说，但凡有点道行，都有几分可能逃脱。
收回手，指尖带下湿润的雾气。
云怀仙又仰起头来。此时已是黄昏，头顶的一线天空被染得血红，一如初见，也一如初见般遥不可及。
太高了……
高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再恢复几日，能从此地御空而出，但现在……
一双灰眸又转向云阙。
云阙的生气消散得很快，甚至此刻已然难以独自站立，恹恹地靠在树上，因生机流逝而干枯的黑发落下，遮住了部分脸，配上那双浓黑的眸，显得他得有些阴翳。
少年看起来只剩半口气在阳间，却仍睁着一双眼幽幽凝视着此地唯二的另一个活人。
云怀仙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见他刚刚看向了自己，似是完成了兀自的忙碌，云阙又开口，淡淡地抛出疑问：“没有剑，你就不会用剑了吗？”
云怀仙一愣。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楚昭彻都还未拜入剑尊门下，他刚结束人生中唯一一场大比之时——
“若你因无剑就用不好剑，那么你就不适合修剑道。”
“怀儿，你也不适合其它任何一道，不必再……”
“你在想什么？”
云怀仙回神，沉默一瞬，只选择回答了对方的前一个问题：“不会。”
“你不适合修剑……”云阙平静的好像在陈述什么事实的话音一顿，那名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青年仍如常地注视着他，但握着那把不论不类的“剑”的手却有些颤抖……颤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为什么自己的手也在跟着一起发抖？
沉默蔓延在对视间。片刻，见对方应该没有了再开口的意思，云怀仙脚步一动，走到云阙身前。“剑”身一转，向云阙递去无害的“剑柄”。
少年顺从地伸出手，借着这截枝干起身。云怀仙一只手接过他，一只手抬“剑”划下一节衣摆，才弯下腰将人背起，用布条微微固定好，又对绳子施了个法决，起到保护作用的同时也不会让对方因此感到难受。
全程云阙都乖顺地配合，此刻沉默地趴在他背上，瘦削的身体轻飘飘的，嶙峋的骨头却咯人。
云怀仙将“剑”一收，单手捏诀，几块石头凌空而起，在岩壁上刻下几道痕，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嵌了上去。
石壁上不断出现新的刻痕。
地面遥遥远去，那方岩台早已消失不见，不知是离得太远，还是根本就不该出现。
云阙低头，谷底已经变成了一条“河”，黑雾正一点点蔓延而上，攀登到某一个位置时却忽地停住，猛地往后回缩一节。停顿片刻，又继续攀登。周而复始，远远看去像是浪潮在翻涌。
“不要乱动。”云怀仙的声音已经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虚弱。
云阙把头靠回他肩膀上，活者的气息从皮肉之下传来。“为什么那么想带我出去？”
“我得带你去见师尊。”受了那种程度的伤，自己却莫名活下来，只可能是收到了师尊师尊的庇护，而后又被传送到这里，极有可能是师尊有意而为之。
“那你呢？”
“什么？”
“你只是为了别人吗？”
“不是。”
“我也很想知道……很多事情到底是为什么。”
后面的云阙又陷入了沉默，云怀仙感受他气息，推测对方可能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但片刻后，身后又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我们是一样的。”
“啪。”一只手攀上了大地。
站起来时有些踉跄，云怀仙勉强稳住身形，他伸出手想解开腰间的结，却怎么也解不开。伤口因这动作不可避免地渗出血，却没能染红染红手中玄黑的布。
……
原来是忘了解开法决。
云怀仙垂着头，有一些愣神，但下一瞬便又回过神来，动作迅速地解开法决。换了个姿势，支撑住已经陷入昏迷的云阙。
这才得以抬起眼来。
和谷底看到寂寥一线截然不同。
囚笼外的天空被无尽繁星覆盖，转而又笼罩而下，庞大得几乎将脚下这片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一切渺小的生灵都齐齐吞没。
无边无际的旷野上没有草木，没有妖兽动物，也没有丝毫人烟。这里只有尘土和狂风不止，像是要把两人都通通重新推回脚边的那深渊里去。
挂血干裂的唇微微颤动，不由得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人能够回答，这声茫然的质问只能落回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