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艾歌那充满了“治愈”力量的、温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好了,”她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却又充满了温暖的微笑,“快吃吧。不然,汤就要凉了。”
当那碗充满了“奇迹”与“美味”的、滚烫的浓汤,终于,进入了他们那早已饥肠辘轆的胃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暖流,瞬间传遍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那锅热粥,不仅温暖了他们的胸背,也让他们那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变得短促的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稳。
雷古勒斯下意识地,试探性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那股总是盘踞在他左侧胸腔的、如同铁箍般的牵扯痛,竟然……减轻了。
他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立刻,被身旁那个最安静的、小小的“共感者”,捕捉到了。
艾歌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太好了”的、安心的微笑。然后,她用自己的勺子,从碗里,舀起了一块最完整的、早已被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蛇中翅,轻轻地、放进了雷古勒斯那只早已空了的碗里。
雷古勒斯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犒赏”,又看了看艾歌那双清澈的、湖绿色的眼睛。他那颗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法被忽视的暖流,轻轻地,包裹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勺子,将那块温热的中翅,送入了口中。鸡蛇的肉,早已被炖煮得入口即化,肉质本身的鲜美,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绽放。而紧接着——
那块中翅上,所覆盖的“银针苔”与“岩茴”的清香,像一道柔和的清泉,洗去了他脑海中,那份因为过度思考而产生的、黏稠的疲惫。
“好了。”
雷古勒斯,放下了手中的陶碗。他那双如同冬日湖泊般平静的灰色眼眸,因为体力的恢复和思路的清晰,而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锐利。
他将那张由艾歌与菲兹共同绘制的“周边地形草图”,铺在了休息室的地毯上。
“我们现在的任务,”他用一根炭笔,在那张简易的地图上,画下了一个代表着“未知”的问号,“是找到,连通‘哈欠之门’的那口‘降入之井’。”
“根据斯克里克——那个科博德头领——提供的情报,”他画下了一条通向东方的、代表着“安全”的箭头,“我们应该,向东走,前往‘盐工区’。同时,要绝对避开西侧的‘黑池’,和南边的‘大槽台’。”
这是一个清晰、安全、且由“本地人”所认证的、最理智的行进路线。
然而,西里斯,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立刻表示赞同。
他那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跳脱的思维,正被另一件更具“诱惑力”的东西,所深深地吸引着。
他的手中,正捧着那本充满了“黑色幽默”与“生存智慧”的《森西的地下城厨房》。
“等等!雷尔,你看这个!”他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将那本“食谱”,推到了雷古勒斯的面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其中一页,那幅由莱欧斯亲手绘制的、充满了“史诗感”的、巨大的怪物插图之上!
那是一只体型如同小型攻城车般巨大、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甲壳、长着一对如同铁钳般巨螯的……幽暗山帝王蟹(Undermountain Emperor Crab)!
而在那幅充满了压迫感的插图旁,森西先生,用他那充满了“厨师”式严谨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关键的“生态注释”:
“——‘帝王蟹喜静池’。它们喜欢栖息在广阔、幽深、且少有其他生物打扰的地下水潭之中。其肉质鲜美,甲壳更是制作顶级防御药剂的绝佳材料。”
“‘黑池’!”西里斯看着雷古勒斯,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大胆的推论,而亮得惊人!
“那个科博德不是说,要我们‘绕开’黑池吗?!‘广阔’、‘幽深’、‘少有打扰’!这不就是说的它吗?!”
“你想想看!”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通往“胜利”的捷径,“这么大的猎物,肯定不止我们想抓!‘哈欠之门’里那些每天排着队下井的冒险者,也一定会来!有‘猎人’的地方,就说明有‘路’!那条路,一定比我们现在走的这些该死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羊肠小道,更接近‘降入之井’!”
雷古勒斯沉默了。
“你的‘逻辑’,建立在太多的‘假设’之上,西里斯。”他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指出了这个计划的致命缺陷,“第一,我们不知道‘黑池’里,是不是真的有帝王蟹。第二,就算有,我们也打不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科博德警告我们,那里,有危险!”
然而,这一次,雷古勒斯那总是充满了“正确性”的、无懈可击的逻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服所有人。
因为,西里斯说的,确实,也有一点道理。
在幽暗山这种地方,一条被明确标识为“危险”的、通往“高级猎场”的道路,往往,也确实是一条更接近“文明”的、更高效率的“主干道”。
“‘黑池’……”艾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雷古勒斯画上了警示标记的区域,轻声开口,“我感觉……那里很安静。但是……是一种很‘沉重’的、充满了‘等待’的安静。”
她那份充满了“直觉”的、模糊的感知,像一枚小小的砝码,被轻轻地,放在了西里斯那充满了“风险”与“机遇”的天平之上。
雷古勒斯,陷入了长久的、艰难的抉择。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计算着两条路线的生存概率。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英雄故事’和‘感觉’,”科林·索恩开口了,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最冰冷的、早已见惯了死亡的死水,“在幽暗山,都是最快让你变成‘食材’的东西。”
他先是,用一句话,就将西里斯的“直觉”和艾歌的“感知”,都从这个冰冷的“决策模型”中,彻底地、无情地剔除了出去。
然后,他将那双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眼睛,投向了那个唯一在用“逻辑”思考的男孩——雷古勒斯。
“但你的‘安全路线’,”他缓缓地说道,“也未必,安全。”
雷古勒斯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他这句出乎意料的“反驳”,而猛地一缩!
“那些科博德,”科林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剖析着那场交易背后,更深层的、属于“生存”的逻辑,“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路线?”
“它们不是在‘帮助’我们。”他看着雷古勒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猎手”的、冰冷的智慧,“它们是在‘驱赶’我们。将我们这群对它们来说,充满了‘未知’与‘威胁’的强大存在,驱赶到一条离它们自己的巢穴,最远的道路上去。”
“‘盐工区’,”他咀嚼着这个词,那声音,像在砂纸上摩擦,“听起来,像一个有很多‘工位’的地方。有很多‘工位’,就意味着,有很多……‘邻居’。”
“而‘黑池’,”他的目光,转向了地图上,那个被画上了警示标记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区域,“只有一个‘怪物’。”
他看着雷古勒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充满了“生存主义”哲学的、最终的结论。
“我宁愿,去面对一个强大的、可以被预判的‘已知’,也不愿,踏入一个充满了无数个弱小的、却无法被计算的‘未知’。”
“那,”他最后说道,“才是真正的‘自杀’。”
这番话,像一块最沉重的、充满了血腥味的砝码,被狠狠地,砸在了那架早已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
雷古勒斯彻底怔住了。
科林·索恩,这个充满了矛盾的、危险的男人,他用一种与西里斯和艾歌截然不同的、更冰冷、更残酷、却也更符合“幽暗山”生存法则的逻辑,得出了与他们,完全相同的结论。
雷古勒斯那套基于“书本”与“情报”的、完美的、安全的“最优解”,在这一刻,被另一套基于“经验”与“人性”的、更血腥、也更真实的“最优解”,彻底地、击得粉碎。
最终,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正一脸“相信我,没错的”的、充满了自信与光彩的哥哥。
“……好吧,西里斯。”他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沙哑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妥协,“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最坚硬的、不容置喙的磐石,“我们必须万分小心。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立刻撤退。”
“没问题!指挥官阁下!”西里斯的脸上,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计划通”的、胜利的欢呼!
一场充满了“未知”、“危险”与“帝王蟹”的、全新的“地下城大冒险”,就在这样一种充满了“妥协”与“期待”的、诡异的氛围中,被正式地,提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