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林·索恩用他那冰冷的“判决”,为这场救援画上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句号时,回廊里,也陷入了一种与之前任何时刻都截然不同的、几乎凝固的寂静。
那不再是充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沮丧,而是一种……当所有既定的“角色”——猎手、猎物、拯救者、被拯救者——都被彻底打碎并重新洗牌后,那种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的、令人不知所措的寂静。
两个男孩看着眼前这个,用那双沾满了六个受害者鲜血的手,为他们折断的“剑”,重新 “正骨”的、危险的“盟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打破这份沉重寂静的,是西里斯那总是比思维更诚实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肚子。
他看了看自己那条清创下被刮掉了几块皮肉的小腿,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牢牢固定住的、动弹不得的右臂,终于,用一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理直气壮的语气,发出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一次抗议。
“——我饿了。”
这个充满了孩童气的、不合时宜的抱怨,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所有人那早已被 “生存”这个沉重的词汇所压垮的、最原始的“需求”。
“没错……”艾歌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同样干瘪的小肚子,“我也……饿了。”
“很好。”雷古勒斯看着他们,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重新恢复了冰冷的清明,“那么,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进食’。”
他站起身,走到了之前那个充满了铁锈苔的、矮人铁轨旁边的“工具凹室”。
“这里是‘铁锅区’,”他一边说,一边在那堆早已生锈的、积满了灰尘的工具中翻找着,“那么,这里就一定有……锅。”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充满了“胜利”意味的、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从一堆破烂的、不知名的矮人工具底下,拖出了一口巨大的、由土陶打造的、虽然沾满了灰尘、却异常坚固的“矮人野炊锅”。
“找到了。”
“太棒了!”西里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立刻,从艾歌那个小小的珍珠链挎包里,将《森西的地下城厨房》,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快!雷尔!让我们看看,”他兴奋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在这片该死的、除了石头就是苔藓的鬼地方,我们到底能做点什么好吃的!”
他的指尖,飞快地滑过那些充满了“嗜血蚊”、“暗垂魔”、“洞穴渔夫”等恐怖字眼的菜谱,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页,那充满了“可行性”与“现实意义”的、朴实的标题之上。
“——荧帽灰泥虾羹(Glowcap-Ooze Shrimp Chowder)!”
他大声地、如同在吟诵一首史诗般,念出了森西先生那充满了哲理的、独一无二的“烹饪宣言”:
“——‘酸要驯服,胶要养成,虾要脆。’”
“就是它了!”他一拍大腿,“雷尔,艾歌,你们听!‘灰色软泥怪凝胶块’!我们正好有两份‘新鲜’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两滩早已被雷古勒斯用“卡利亚大剑”彻底分解、正在冒着白烟的、黏糊糊的液体。
“好了,西里斯,别念了。”雷古勒斯的声音,将哥哥那充满了“美食家”幻想的热情,拉回了冰冷的现实,“我们分工。”
他走到那张临时“营地”的中央,开始下达着指令。
“我,负责处理软泥。”他说,那双灰色的眼眸,正冷静地,看着书页上,玛露西尔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红色批注——“处理软泥前后都要〈净化食物与饮水〉与〈侦测毒与疾病〉”。这项充满了“危险”与“技术含量”的工作,只有他,能做到最完美。
“艾歌,菲兹,”他又看向那个正安静地聆听的女孩,“你们,负责采集蘑菇。书上说,‘水手灯荧帽’喜潮,多生长在近水之处。你们沿着那条向南的暗渠,去寻找。记住,只采三到四朵最大的。”
然后,他伸出手指,点在了书页旁,那个由奇尔查克先生亲笔画下的、小小的“锁头”图标之上。
“书上说,‘盲白虾’,也同样生活在那条向南的暗渠附近。但是批注上面提醒:‘取虾要逆水静步,别把旁边溶洞里的大块软泥晃出来。’这意味着,”他看着艾歌,那双灰色的眼眸,因为这份无法被预估的“风险”,而变得异常严肃,“……在那条暗渠的更深处,很可能,还潜伏着另一只,甚至……另一群,我们尚未发现的软泥怪。”
“你可以只采集蘑菇和桶茎。”他用一种充满了“允许你拒绝”的、商量的语气,说道,“那样更安全。”
然而,艾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她说,声音轻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森西先生在食谱的开头就说了,‘酸要驯服,胶要养成,虾要脆。’这三样,缺一不可。如果没有‘虾’的鲜味来中和,那锅汤的效果,很可能会大打折扣。”
她看着雷古勒斯和西里斯那两张写满了 “担忧”的脸,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决意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放心吧,”她说,“我会小心的。”
雷古勒斯沉默了。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进行着一场充满了矛盾的“风险评估”。理性告诉他,他应该强行否决这个充满了未知风险的“提案”。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更微弱、也更柔软的声音,在告诉他——要去“信任”她。信任她那份独一无二的、能感知危险的“天赋”。
最终,他缓缓地、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的、沙哑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妥协。
“艾歌。”他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承载了过多重量的古井,“如果,”他的声音,变得异常的严肃,“你‘感受’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属于‘敌意’的情绪……”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绝对的命令口吻,下达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底线”。
“——立刻放弃‘虾’,即刻回来。这是命令。”
艾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努力地为自己构筑着“安全边界”的眼睛,重重地、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他这才将目光,缓缓地,从她的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伤得最重的“主攻手”。
“西里斯,”他将目光,投向了他,“你,和索恩先生,留守营地。你的任务,是警戒。如果有什么东西,从那条我们没探过的、裂缝里出来,向我们发出警告。”
西里斯那张本就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脸,在听到这个安排的瞬间,便彻底地垮了下来。
“好吧,好吧。”他用一种充满了“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的、悲壮的语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叹息。
“‘警戒’任务,是吧?”他看着自己的弟弟,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灰色眼眸,在这一刻,却充满了“被大材小用”的、浮夸的委屈。
“所以,你们两个去外面,进行伟大的‘美食探险’,顺便和那些可爱的、长得像石头一样的‘暗垂魔’交朋友。”他用一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咏叹调般的语调,说道,“而我,伟大的西里斯·布莱克,就在这里,光荣地就任我们这个临时营地的……‘首席门铃’?”
他顿了顿,又将那充满了“嫌弃”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的科林·索恩。
“而且,”他继续用他那充满了戏剧张力的、悲愤的语气,控诉道,“我的‘搭档’,还是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拄着拐杖的、‘弱势群体’。哦,这真是太让人‘放心’了。”
“如果你对我的‘安保能力’有任何疑虑,”科林那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从阴影里幽幽地飘了过来,“我可以现在,就用这两根拐杖,让你那条唯一还能动的左腿,也暂时地‘休息’一下。”
“——你敢!”
“闭嘴,西里斯。”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充满了“再多说一句废话就没饭吃”的警告意味的声音,瞬间终结了这场即将要爆发的“内战”。
“那么,索恩先生,”他看了一眼那个正靠在墙边,用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一切的、他们的“盟友”,“请你,用你的经验,为我们搭建一个安全的、可以长时间燃烧的篝火。”
“那个……”艾歌轻声开口,她指了指书上那行“加点菜更好吃”的建议,“……书上说,荧帽偏甜,配‘清脆淡味’的菜最好。‘手提箱’的温室里,有很多植物……或许,毒触手的嫩芽,可以……提鲜?”
“很好的提议。”雷古勒斯赞许地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一份充满了效率的“采集计划”,在这一刻,正式成型。
当艾歌那小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那条通往未知危险的、深邃的黑暗之中时,洞厅里,重又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科林·索恩,拄着那两根简陋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那堆由雷古勒斯指定的、干燥的木料旁。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码头工人”式的、绝对的实用主义,开始为他们搭建一个安全的、可以长时间燃烧的篝火。
西里斯,则靠在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岩石上,履行着他那份属于“哨兵”的、枯燥的职责。他那条被酸液腐蚀的右小腿,还在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看着那个正熟练地、用几块石头搭建着防火隔离带的、他们曾经的“敌人”。一股混杂着“不耐烦”与“鄙夷”的、属于布莱克家的、居高临下的傲慢,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喂,”他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语气,开口了,“用得着那么麻烦吗?”
科林没有理会他。
“一个‘火焰熊熊’,不就搞定了?”西里斯继续用他那充满了“贵族”气息的、何不食肉糜般的腔调,说道,“你们这些……‘野外生存专家’,就喜欢把最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化。”
“‘火焰熊熊’?”
科林那沙哑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你想把整个洞穴里,那些由‘盐筍胡椒’所伴生的甲烷囊,都一起点燃,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你的‘常识’里,变成一具具新鲜的、冒着热气的烤肉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灰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最冰冷的、充满了嘲弄的死水,看着西里斯。
“看来,英格兰的‘贵族教育’里,”他说,“并不包括‘活下去’这一课。”
“你敢教训我?!”西里斯被他那充满了轻蔑的眼神,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那份属于纯血的、不可被冒犯的骄傲,让他口不择言,“你这个……只会躲在阴沟里的、下三滥,靠切死人手……!”
“——西里斯!”
雷古勒斯那冰冷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怒吼,从不远处的廊道里传来!
“你想变得,和‘她’一样吗?!”
那句“她”,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西里斯所有的、由骄傲构筑起来的盔甲!
他浑身一僵。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那张总是充满了鄙夷与控制欲的、美丽的脸。想起了她,在用同样“高贵”的、不容置喙的语气,惩罚克利切时的、冰冷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充满了自我厌恶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雷古勒斯没有再去管那两个陷入了尴尬沉默的“营地守护者”。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在了眼前这份充满了危险与挑战的“工作”之上。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科林在为西里斯清创时,所调配的那份“祖赫木灰碱”的剩余部分,收集了起来。然后,他从艾歌留下的“补给袋”里,取出了一只巨大的“桶茎”,用一把小刀,在上面划开一道口子,将里面纯净的、带着一丝植物清甜的清水,缓缓地、注入了那堆灰白色的碱性粉末之中。
他用一根骨勺,轻轻地搅拌着,直到那混合物,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弱碱性的“中和剂”。他甚至还学着书上的样子,用骨勺蘸了一下,然后用指尖感受了一下那份“微滑”的触感。
确认无误后,他才将那摊黏糊糊的“灰色软泥”,用骨勺,小心翼翼地,刮起了一大块,放进了一个石制的、专门用来处理危险材料的容器里。
“这里不安全。”他对着那两个还在“冷战”的同伴,扔下了一句冰冷的通知,“我回‘营地’处理。”
说完,他便端着那份充满了危险的“食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敞开的、充满了温暖与光明的“手提箱”。
当他穿过那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时,他看到,西里斯和科林·索恩,正一言不发地,分别坐在篝火的两端,像两只相互看不顺眼、却又被迫待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
他没有理会他们。他径直,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却又五脏俱全的厨房。
他将那块还在微微蠕动的、拳头大小的“灰色软泥”凝胶块,切成了更小的方块。然后,将它们,全部投入了那盆早已准备好的、弱碱性的“中和剂”中,用骨勺,轻轻地搅拌着。
“滋啦——滋啦——”
一阵如同将酸液泼在石灰上般的、剧烈的气泡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间从石盆里冒了出来!雷古勒斯冷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盆里的气泡,完全消失;直到那股刺鼻的酸味,也彻底地、闻不到了,他才停下。
他拿出放在厨房的、由“蘑菇纤维布”制成的滤网,将那些早已被“驯服”的、不再具有任何腐蚀性的、半透明的凝胶块,一一滤出,并用清水,反复地冲洗。
最后,他甚至还学着玛露西尔在书中的批注,用一种极其原始的、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将一小撮盐,撒入清水,然后将滤出的凝胶,浸泡其中——为这份充满了危险的“食材”,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净化”。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盆里,那些如同果冻般、Q弹的、已经完全无害的凝胶块,忍不住,又翻开了那本充满了智慧的“食谱”。
他看到了。在书页的角落,那个名叫莱欧斯的家伙,画了一幅极其生动的、充满了“颜文字”风格的小画——
一团皱着眉头的、看起来就脾气很坏的灰色软泥(o?-o),在进入了碱水、并冒出了一连串代表着“愤怒”的气泡之后,最终,变成了一团面带微笑的、看起来就毫无脾气的灰色果冻(o?o)。